會議室裏,空氣像凝固的果凍。
禿頂男人的臉從紅轉白,再從白轉青,最後定格在豬肝色。他鬆開我的手,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林、林午同學,這個玩笑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我把礦泉水瓶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已經決定了,第一志願就填星輝邊緣學院。”
“胡鬧!簡直是胡鬧!”校長沖過來,禿頂上僅存的幾頭發都在顫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三S級!百年一遇!你應該去聯邦第一軍校,去首都超凡學院,去任何一所頂尖學府!邊緣學院?那是——”
“垃圾場。”我接過話,“我知道。”
老陳終於開口了,他看着我,聲音很輕:“林午,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或者有什麼難處?跟老師說,老師幫你解決。”
我看向他。
這個班主任,在原身的記憶裏,是個刻板但負責的中年人。父母葬禮那天,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裝來了,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默默幫我把墓碑前的雜草清理淨。
“陳老師,”我說,“我想得很清楚。”
“你清楚個屁!”校長粗口,“那是廢柴學院!裏面都是什麼牛鬼蛇神你知道嗎?天賦D級以下的、能力失控的、甚至還有被懷疑精神異常的!你去那裏?你這是自毀前程!”
教育局的人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勸。
“林午同學,你要考慮國家培養……”
“三S級天賦者必須進入重點培養序列……”
“邊緣學院本配不上你的天賦……”
我聽着,沒反駁。
只是左手在褲兜裏,又摸了摸那枚金屬片,冰涼的觸感提醒我——三個月前我醒來時,床頭櫃上除了原身的手機和課本,還有三樣東西:金屬片,燒掉一半的全家福,以及一份邊緣學院的招生簡章。
簡章是匿名寄來的。
封面用紅筆寫了一行字:“想知道你父母怎麼死的,就來。”
筆跡和父母筆記本上的一模一樣。
“各位領導,”我抬起頭,打斷了他們的勸說,“我的天賦是‘萬象主宰’,全元素親和。這意味着什麼,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全元素親和,這不止是強大,更是“不可控”。歷史上每一個全元素親和者,要麼成爲鎮壓一個時代的強者,要麼……在力量暴走中毀掉整座城市。
“邊緣學院有最好的‘能力穩定訓練系統’。”我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背書,“這是聯邦教育部官網可查的信息。我的天賦需要穩定,而不是急着開發——我想,這符合國家利益。”
完美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禿頂男人張了張嘴,最後無力地閉上。他掏出手機,走到角落裏開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個關鍵詞:“……他堅持……穩定訓練……符合安全條例……”
五分鍾後,他回來了,臉色復雜。
“上面同意了。”他說,“但有幾個條件。”
“第一,你必須籤署《特殊天賦者培養協議》,未來三年接受軍方和教育部雙重監管。”
“第二,每個月需要到市超凡者管理中心進行一次能力評估。”
“第三……”他頓了頓,“如果邊緣學院的教學質量無法滿足你的成長需求,聯邦有權強制將你轉入指定院校。”
我點頭:“可以。”
“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老陳還在做最後的努力,“林午,你的未來……”
“陳老師,”我打斷他,“謝謝您。但我父母曾經說過——適合自己的路,才是最好的路。”
這是原身記憶裏,父親唯一一句明確關於“選擇”的話。
老陳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裏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最後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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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續辦得很快。
或者說,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一路綠燈。
籤完一摞文件後,我被安排在學校招待所暫住——原來的出租屋已經不能回去了,外面圍滿了記者和看熱鬧的人。
房間在頂樓,有武警站崗。
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打開了手機,果然,炸了。
微博熱搜前三全是我的名字:
#林午 SSS級天賦#(爆)
#百年第一天才#(爆)
#萬象主宰全元素親和#(爆)
往下翻,第四條:
#林午選擇邊緣學院#(熱)
評論區已經瘋了:
“我沒看錯吧?三S級去廢柴學院???”
“腦子進水了?清北不香還是軍校不香?”
“笑死,這作我能笑一年,天才的腦回路果然不一樣。”
“是不是被威脅了?@聯邦教育部出來解釋!”
“樓上想多了,誰敢威脅三S級?我猜是壓力太大,精神出問題了。”
“坐等天才變廢柴,三S級又怎樣,去那種地方三年出來也就那樣。”
“有沒有一種可能……邊緣學院其實很強,只是我們不知道?”
“樓上小說看多了吧?邊緣學院去年畢業生平均薪資三千五,一半人畢業即失業,強在哪?”
我關掉微博,點開一個叫“靈氣復蘇論壇”的APP。
這是三個月來我搜集信息的主要渠道。論壇需要實名認證,綁定身份ID,分區很細:東方修仙區、西方法術區、科技改造區、妖魔研究區、社會民生區……
我點進“社會民生區”,置頂帖已經換了:
【直播】三S級天才林午報考邊緣學院,是任性還是另有隱情?(點擊進入官方直播間)】
帖子發布時間是三分鍾前,回復已經刷到一千樓。
我點進去。
畫面裏是個穿着職業裝的女主持,背景是市三中校門口,她正語速飛快地播報:
“……目前林午同學已經籤署協議,確定將於九月進入星輝邊緣學院就讀。教育部門表示尊重學生的個人選擇,但會持續關注其培養質量……我們現在采訪幾位市民的看法。”
鏡頭轉向路人。
“我覺得可惜,這麼好的天賦,應該去最好的學校。”一個大媽說。
“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吧,說不定邊緣學院有什麼特別之處呢?”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推了推眼鏡。
“特別?特別垃圾吧!”旁邊的大叔嗤笑,“我侄子就是邊緣學院畢業的,現在在超市理貨,一個月三千八。”
彈幕飛過:
“真實。”
“血淚教訓,別去邊緣學院。”
“天才要隕落了,可惜。”
“坐等打臉,萬一人家是真大佬呢?”
“樓上,邊緣學院建校五十年,出過的最強者是B級,你管這叫大佬?”
我退出直播,往下翻帖子。
果然,關於我的討論已經屠版了。
有人分析我的天賦潛力,有人猜測我選擇邊緣學院的真實原因,還有人貼出了我父母當年的研究論文截圖——雖然關鍵部分都被打碼了。
翻到第三頁,一個標題引起了我的注意:【深度】林午父母死亡疑點分析:八年前那場‘實驗室事故’,真的是意外嗎?
發帖人ID:“守夜人-七號”,等級很高,頭像是個模糊的剪影。
帖子內容很長,列出了一堆數據:事故時間、現場能量殘留報告、救援記錄的矛盾點……最後得出結論:
“林午父母的研究涉及‘世界縫隙穩定性’,該領域在事故前三個月被列爲絕密。事故發生後,所有相關資料被封存,參與調查的人員全部調離崗位。這不符合一般事故處理流程。”
“此外,林午在父母去世後,賬戶每月會收到一筆‘特殊撫恤金’,匯款方是‘聯邦特殊人才基金會’。該基金會主要負責……已故超凡者家屬的安置。”
“一個普通研究員,能享受超凡者級別的撫恤待遇?”
帖子底下回復不多,但都很嚴肅。
“樓主膽子大,這個也敢扒。”
“世界縫隙……是那個‘門’嗎?”
“不該討論的別討論,小心查水表。”
“已收藏,坐等刪帖。”
我盯着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這個“守夜人-七號”……知道得有點多。
我點進他的主頁,發現是空白的——除了這個帖子,沒有任何發帖回帖記錄。注冊時間:三天前。
專門爲了發這個帖子注冊的?
還是說,這是在……釣魚?
我關掉APP,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左手邊的床頭櫃上,金屬片在台燈下泛着冷光。
我把它拿起來,舉到眼前。
三個月了,我試過各種方法:滴血、火燒、水浸、用微弱的靈力……它毫無反應。
直到今天。
直到我的天賦覺醒,直到檢測儀爆表。
它發燙了。
而且,那道裂痕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我集中精神,嚐試把一絲靈力注入金屬片。
沒有反應。
換魔力。
沒反應。
換最純粹的“靈能”——這是這個世界靈氣復蘇後產生的通用能量,類似於小說裏的“真氣”或“法力”。
還是沒反應。
我皺眉。
難道是我想多了?這只是個普通的紀念品?
不,不可能。
那道裂痕的形狀,和我穿越時看到的維度裂縫,相似度超過90%。這絕不是什麼“紀念品”。
我坐起來,把金屬片貼在額頭上。
然後,在意識裏,輕輕觸碰那本《悖論之書》。
幾乎在同時——金屬片炸開了。
不是物理上的炸開。是它“內部”有什麼東西被激活了,一道暗金色的光從裂痕中涌出,瞬間淹沒了我的視野。
我“看見”了一個畫面:黑暗的虛空。
無數道裂縫像蛛網般蔓延,裂縫之外是扭曲的、無法理解的光影。裂縫前站着兩個人——一男一女,穿着白色的研究員制服,背對着我。
他們身前懸浮着一個巨大的、旋轉的符文陣列,光芒忽明忽滅。
女人轉過頭,對着虛空——對着“鏡頭”——說了一句話。
沒有聲音。
但口型很清楚:
“找到‘書’,然後……毀掉它。”
畫面戛然而止。
暗金色光流縮回金屬片,一切恢復原樣,我喘着氣,額頭全是冷汗。
剛才那是什麼?
記憶碎片?還是……某種留言?
“找到‘書’,然後毀掉它。”
書是指《悖論之書》嗎?
可《悖論之書》就在我意識裏,怎麼毀?而且爲什麼要毀?
敲門聲突然響起。
“林午同學,睡了嗎?”是老陳的聲音。
我把金屬片塞回枕頭底下,擦了把汗:“沒睡,陳老師請進。”
門開了,老陳端着一碗面走進來,熱氣騰騰,上面還臥了個荷包蛋。
“知道你晚上沒吃,食堂關了,我去外面買的。”他把面放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趁熱吃。”
我確實餓了 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吃。面是普通的陽春面,但味道不錯。
老陳看着我吃,沒說話。
等我快吃完時,他才開口:“林午,你老實告訴老師——選邊緣學院,是不是跟你父母的事有關?”
我筷子頓了一下。
“我不傻。”老陳嘆了口氣,“你爸媽當年……走得太突然。我知道你一直沒放下。但有些事,不是你這個年紀該碰的。”
我放下碗,看着他:“陳老師,您知道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老陳搖頭,“但我是你班主任,看着你三年。你以前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樣,我能看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三個月,你變了很多。成績沒變,性格也沒變,但……眼神變了。”
“以前你看人的時候,眼神是閃躲的,是害怕的。現在……”他看着我,“現在你的眼神,像在看……標本。”
我心裏一凜。
還是被看出來了。
三個月,我能完美模仿原身的語氣、動作、習慣,但有些東西——那種經歷過生死、看過世界崩塌後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壓力太大了。”我低下頭,用原身慣用的、帶着點懦弱的語氣說,“SSS級……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我害怕。”
老陳的眼神軟了下來,“我就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肩,“天賦再強,你也只是個十七歲的孩子。害怕是正常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夜色:“邊緣學院……也好。那裏壓力小,適合你慢慢適應。但林午,老師要提醒你一句——”
他轉過身,表情嚴肅:“去了那裏,低調一點。不要展露太多天賦,不要惹事,也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爲什麼?”我問。
“因爲邊緣學院,”老陳一字一句地說,“不只是‘廢柴學院’那麼簡單。”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早點休息。明天媒體還要采訪,做好心理準備。”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回味着他最後那句話,不只是廢柴學院那麼簡單……
所以,連一個普通中學的班主任都知道邊緣學院有問題?
我躺回去,閉上眼,意識深處,《悖論之書》靜靜懸浮。
我“翻開”它。
第一頁還是那個問題:
【當前接觸定義:高考天賦檢測協議·第七版】
-漏洞檢測:未包含“多重天賦”判定條款
-修改記錄:已遮蔽“悖論之書”存在(代價:微量靈魂震顫,持續12小時)
下面多了一行新記錄:
【接觸外部信息】
-來源:陳建國(班主任)
-關鍵詞:邊緣學院、不簡單、低調、不要相信任何人
-意圖分析:警告(善意88%,恐懼12%)
-建議:提升警惕,但可保持有限信任
有限信任嗎……我繼續往後“翻”。
第二頁是空白的,但當我集中精神,想着剛才金屬片裏的畫面時,字跡開始浮現:
【記憶碎片解析中……】
-畫面來源:維度裂隙回響(已固化)
-人物識別:林正南(父,匹配度99.7%)、蘇芸(母,匹配度99.8%)
-口型分析結果:“找到‘書’,然後……毀掉它。”(置信度92%)
-關聯詞檢索:‘書’→定義之書/悖論之書/世界之書(匹配度71%)
-可能性推導:
1. 父母知曉‘悖論之書’存在(概率68%)
2. 父母認爲該書是威脅(概率73%)
3. 留言對象:未知(非林午,概率81%)
不是留給我的?那這個金屬片爲什麼會在我這裏?
而且,如果《悖論之書》真的是威脅,爲什麼它會選擇我作爲宿主?
我睜開眼,看着天花板,問題越來越多。
但至少,現在有了方向。
第一,去邊緣學院,查父母的事。
第二,搞清楚《悖論之書》到底是什麼。
第三,活着。
在這個靈氣復蘇、妖魔橫行、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的世界,好好活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城市的霓虹像永不熄滅的星河。
而在某些看不見的角落裏,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