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我現在信了,他腦子指定有點毛病。”蘇貝貝沖着開車的蘇俊峰嘟囔,還特意瞟了夏天一眼。
夏天癱在副駕上,眼皮都沒抬:“司機大哥,我知道你嫉妒我。”
“我?嫉妒你?”蘇俊峰差點氣樂了,握着方向盤的手指敲了敲,“小子,你知道我蘇俊峰是誰嗎?”
“就是!”蘇貝貝立刻幫腔,小臉上寫滿驕傲,“我三哥二十二歲就拿下了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回國白手起家,三年!就三年!公司資產過千萬!他需要嫉妒你?一個連出租車都坐不起的……”
“哦。”夏天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千萬啊,等我到他這年紀,肯定不止這點零花錢。”
“零花錢?!”蘇貝貝音調拔高,“你口氣比腳氣還大!你見過一千萬長什麼樣嗎?”
“我老婆說,”夏天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懶洋洋道,“她一閉眼,一千萬可能就虧沒了;一睜眼,上億的利潤就進來了。數字而已,沒意思。”
車裏突然安靜了一瞬。
蘇貝貝和蘇俊峰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一絲驚疑。這話……太具體了。喬小喬在金融圈裏的確有這樣的傳說,盤手法凌厲精準,資金吞吐量極大,這種“閉眼睜眼”的形容,還真像是知情人才會說的。
難道……
“就算……就算你認識喬小喬,”蘇貝貝語氣弱了點,但嘴上不服輸,“那錢也是她的!跟你有什麼關系?一個,還想吃軟飯啊?”
“軟飯?”夏天終於轉過頭,一臉詫異,“我三師傅說了,軟飯傷牙,男人得吃硬飯。所以我打算到了江海自己賺。賺錢嘛,挺簡單的。”
“簡單?”蘇貝貝嗤笑,“你大學都沒上過吧?我看你也就適合去工地搬磚,一個月能掙三千頂天了!”她故意說得難聽,想激他。
“大學?”夏天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沒上過。我大師傅教醫術,二師傅教打架,三師傅教……嗯,怎麼跟人講道理。學校?沒去過。”
噗——
後座一直沉默喝水的孫夢瑩,猛地嗆了一口,劇烈咳嗽起來,冰冷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狼狽。她接過蘇貝貝遞來的紙巾,眼神復雜地瞥了夏天一眼——這人說話,怎麼總是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這時——
砰!砰!
車子猛地顛簸兩下,緊接着傳來沉悶的泄氣聲。
蘇俊峰臉色一變,趕緊握緊方向盤,感覺車體明顯傾斜,他立刻打開雙閃,緩緩將車靠向路邊。
“怎麼了俊峰?”孫夢瑩穩住身形,蹙眉問道。
“可能爆胎了。”蘇俊峰聲音發沉,開門下車查看。
很快,他惱火的聲音傳進來:“見鬼!左前輪和右後輪,全扎了!路上有釘子!”
“兩個都破了?”蘇貝貝驚呼,“那怎麼辦?備胎只有一個啊!”
蘇俊峰環顧四周,國道空曠,熱浪扭曲着遠處的景象,半天看不見一輛車經過。他抬頭往前看,幾百米外,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平房杵在那兒,牆上用鮮紅得刺眼的油漆刷着兩個大字:
**補胎!**
“前面有家店,先把車挪過去看看。”蘇俊峰重新上車,輪胎氣還沒漏光,勉強能開過去。
“這也太巧了吧?”蘇貝貝不傻,立刻懷疑,“路上撒釘子,前面就有補胎的?擺明了是黑店!”
蘇俊峰和孫夢瑩心裏也清楚,但這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明知道可能是坑,你也得跳。
車子緩緩停在平房門口,蘇俊峰按了下喇叭。
一個穿着黑背心、頭皮鋥亮的光頭青年快步跑出來,臉上堆滿熱情得過分的笑:“老板,車出問題了?來,停這邊,寬敞!”
“輪胎扎了,能補嗎?”蘇俊峰皺着眉問。
“能!太能了!”光頭朝屋裏一嗓子吼出來,“大劉!小杜!來活兒了!趕緊的!”
兩個精瘦的平頭青年應聲沖出,手裏提着工具,動作麻利得不像補胎的,倒像搞拆遷的。他們二話不說,圍着車轉半圈,工具咔咔幾下,兩個破輪胎就被卸了下來,一人扛一個,嗖嗖跑回屋裏。
“老板,幾位,外頭熱,裏邊兒坐!有空調,有冰水,免費的!”光頭殷勤地拉開後座車門,目光掃過孫夢瑩和蘇貝貝時,不易察覺地亮了亮。
孫夢瑩沒說話,直接下車,高溫讓她微微蹙眉。蘇貝貝緊跟其後,夏天也慢悠悠晃了下來。
幾人跟着光頭走進裏屋。屋子不大,確實有台舊空調嗡嗡作響,角落裏擺着個半舊冰箱。光頭從冰箱拿出幾瓶冰鎮礦泉水遞過來:“坐,坐,別客氣!”
蘇俊峰心裏稍安,這服務態度,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
“多久能好?”孫夢瑩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最快半小時!”光頭搓搓手,笑容不變,“不過嘛……”
“不過什麼?”
“這個……補胎的費用,您看能不能先結一下?”光頭依舊笑着,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什麼?”蘇貝貝跳了起來,“哪有沒修好就先收錢的道理?”
“小姐您別急,”光頭不慌不忙,“我也是沒辦法。手底下幾個兄弟脾氣倔,不見錢不活。本來半小時能弄完的,他們能給你拖到太陽下山。我看幾位都趕時間,是吧?我也是爲你們着想。”
這話裏的威脅,傻子都聽得出來。
“你這不是明擺着敲詐嗎?”蘇貝貝氣得小臉通紅。
“多少錢。”孫夢瑩懶得廢話,直接打開了手提包。
光頭伸出一手指。
“一百?”蘇貝貝瞪眼,“補個胎哪有這麼貴!”
“小姐誤會了,”光頭搖搖頭,“是一千。”
“一千?你怎麼不去搶!”蘇貝貝聲音都尖了。
“搶劫犯法,我們可是正經生意人。”光頭笑容淡了些,看向孫夢瑩。
孫夢瑩從一疊鈔票裏數出十張,遞過去:“一千,快點。”
光頭接過錢,卻沒動:“小姐,是兩個輪胎。一個一千,兩個兩千。”
蘇俊峰拳頭捏緊了,青筋隱現:“你們別太過分!”
“老板,數學題我還是會算的。”光頭皮笑肉不笑。
孫夢瑩深吸一口氣,又數出十張,啪地放在光頭手裏:“十五分鍾內修好,我再給你兩千。”
光頭愣了愣,顯然沒料到這美女這麼脆闊氣。他臉上貪婪之色更濃,迅速把錢揣進兜裏:“放心!絕對給您辦妥帖!”
光頭轉身出去了。蘇貝貝氣得直跺腳:“表姐!這幫人就是吸血鬼!嘛給他們那麼多錢?”
“能用錢解決,不浪費時間,就是劃算。”孫夢瑩語氣平靜,但眼底也有一絲不耐。她今天確實有要緊事。
“都怪你!”蘇貝貝把火撒到夏天身上,“你個掃把星!你一上車就爆胎!”
夏天正拿着冰水瓶貼在臉上降溫,聞言眨眨眼:“姐姐說我福氣最大,我老婆也說遇到我是她走了大運。”
“神經病!幻想症晚期!”蘇貝貝扭過頭。
“神經病也是病,是病就能治。”夏天一本正經,“我大師傅教過我,神經系統紊亂,扎幾針就好。”
“呵,說得跟你真是神醫一樣。”蘇貝貝滿臉譏諷。
“我本來就是啊。”夏天點點頭,理所當然。
“……”蘇貝貝被噎得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跟這瘋子說話。
大約過了十分鍾,光頭就回來了,臉上笑開了花:“小姐,車胎補好了!您看剛才說的那……”
孫夢瑩沒等他說完,直接把事先點好的兩千塊扔了過去。她一刻也不想在這地方多待,起身就往外走。
蘇俊峰、蘇貝貝和夏天也立刻跟上。
然而,剛走到通往外面的大門口,走在最前面的蘇俊峰就停下了——那扇原本敞開的鐵皮門,不知何時被關上了,還從外面落了鎖。
“小姐,”光頭慢悠悠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得意,“別急着走啊。咱們的賬……還沒算完呢。”
隨着他的話,裏屋通向後院的門簾被掀開,剛才補胎的大劉和小杜走了出來,一人手裏拎着鐵撬棍,另一人甩着輪胎扳手,臉上早沒了之前的憨厚,只剩下一臉痞氣和凶光。
三人呈品字形,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空調的冷氣似乎瞬間消失了,屋裏的溫度驟降,空氣凝固。
蘇貝貝臉色發白,下意識抓住了孫夢瑩的胳膊。蘇俊峰上前一步,擋在兩個女人前面,厲聲道:“你們想什麼?錢已經給你們了!”
“錢?”光頭掏了掏耳朵,嗤笑一聲,“那點錢,只夠補胎的工錢。哥幾個在這荒郊野嶺開店也不容易,幾位老板小姐一看就是不差錢的主兒……再贊助點辛苦費唄?”
“你們這是搶劫!”蘇俊峰怒道。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光頭晃着腦袋,“我們這是……協商。你們給錢,我們開門,皆大歡喜。不然……”他看了一眼同伴手裏的家夥,意思不言而喻。
孫夢瑩臉色冰寒,她估算了一下形勢,對方三個壯年男人,還有武器,己方蘇俊峰或許能勉強應付一個,自己和貝貝是累贅,至於那個夏天……不提也罷。硬拼絕對吃虧。
“要多少。”孫夢瑩冷聲問,手已經悄悄摸向包裏的手機。
光頭伸出兩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看這位小姐爽快,給個整數吧。三萬塊。現金、轉賬都行。給了,我親自送你們上車走人。”
“三萬?你們怎麼不去……”蘇貝貝又要罵,被孫夢瑩輕輕拉住。
孫夢瑩知道,今天這錢恐怕不出不行了。破財消災,安全離開最重要。她正打算開口周旋,看能不能壓低點價錢……
“喂。”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夏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旁邊,拿起桌上那瓶還沒喝完的冰水,仰頭灌了一口。他抹抹嘴,看向光頭,眉頭微皺,像是有點不耐煩:
“你們這補胎店,技術太差了。”
“啊?”光頭一愣,沒反應過來。
“我說,”夏天重復一遍,語氣嫌棄,“補個胎磨磨蹭蹭要半小時,收錢倒是又快又狠。我老婆公司樓下那個修車攤,補胎十分鍾,五十塊,還送玻璃水。”
光頭臉色沉了下來:“小子,這兒沒你說話的份!找抽是吧?”
大劉和小杜配合地晃了晃手裏的家夥,眼神不善。
夏天卻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搖頭嘆氣:“我二師傅說了,做生意要講誠信,你們這樣,容易挨揍。”
“揍我?”光頭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着自己鼻子,“就憑你?還是憑你這個小白臉老板?”他壓沒把夏天放在眼裏。
夏天沒回答,而是轉過頭,很認真地問孫夢瑩:“美女姐姐,我能揍他們嗎?他們太吵了,耽誤我去見我老婆。”
孫夢瑩:“……”
蘇貝貝:“……”
蘇俊峰額頭冒出黑線,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瘋話!
光頭終於被激怒了:“媽的,給臉不要臉!大劉,小杜,先給這神經病鬆鬆筋骨!讓他知道什麼叫……”
他話沒說完。
夏天動了。
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沒人看到他怎麼移動的,只覺得眼前一花,夏天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下一秒——
“嗷!!”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光頭嘴裏爆發出來。
只見夏天不知何時貼到了光頭身側,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他肩膀上。光頭整個人卻像抽了風似的,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瞬間失去血色,張大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身體軟軟地往下癱。
夏天鬆手,光頭就像一攤爛泥滑倒在地,蜷縮着,除了抽搐,連喊疼的力氣都沒了。
大劉和小杜驚呆了,足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怒吼着揮動撬棍和扳手砸向夏天!
夏天腳下一滑,身形詭異地一扭,輕鬆避開了砸來的鐵棍。同時,他雙手閃電般探出,在大劉和小杜的手腕上各點了一下。
動作輕飄飄的,沒什麼力道。
但大劉和小杜卻同時感覺整條胳膊一麻,緊接着是鑽心的酸痛,手裏的家夥“哐當”“哐當”兩聲掉在地上。兩人抱着手臂慘叫後退,看夏天的眼神像見了鬼。
夏天彎腰,從地上撿起光頭掉出來的那疊鈔票,拍了拍灰。他數出三千塊,走到嚇得呆若木雞的蘇貝貝面前,塞到她手裏。
“喏,蘇大小姐,他們補胎技術差,還嚇到你了,這是精神損失費。”他一本正經地說。
然後,他走到那扇被反鎖的鐵門前,看了看那把掛鎖。
“這種鎖……”夏天嘀咕了一句,抬腳。
砰!
一聲悶響。
看上去並不十分結實的鐵皮門,連同門框上固定的鎖扣,竟然被他一腳踹得整個變形、脫落!門哐當一聲向外砸倒,揚起一片塵土。
刺眼的陽光和熱浪重新涌了進來。
夏天站在門口的光影裏,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回頭對還在震驚中的三人組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走吧?再耽擱,天黑前到不了江海了。”
蘇貝貝呆呆地看着手裏那沓還帶着體溫的鈔票,又看看地上三個失去戰鬥力的混混,最後看向門口那個逆光的身影,嘴巴張了張,第一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俊峰喉嚨滾動了一下,看向夏天的眼神徹底變了。
孫夢瑩冰封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名爲“錯愕”的裂痕。她深深看了夏天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率先邁步,踩過倒下的門板,走向門外陽光下那輛黑色奧迪。
這個搭車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