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帶着兩個衙役,提着羊角燈籠在前頭引路。燈籠的光暈被雨夜的溼氣暈開,昏黃一片,堪堪照亮腳下的青石板路。林硯跟在後面,官袍的下擺早已被路邊的荒草打溼,黏在小腿上,冰涼刺骨,可他的腳步卻依舊沉穩,每一步都踩得精準,生怕踩碎了什麼蛛絲馬跡。
雨後的泥土溼滑泥濘,踩上去“咯吱”作響,混着腐葉的腥氣和泥土的氣,嗆得人鼻子發癢。城西的亂葬崗,是雲安縣百姓埋夭折孩童和無名屍身的地方,荒草叢生,半人高的野草在夜風裏搖曳,像是無數雙伸出的手。墳冢錯落,大多是無碑的土堆,有的被雨水沖垮了半邊,露出森森白骨。夜色漸濃,風吹過荒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連燈籠的光都像是在跟着發抖。
師爺周文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跟着前幾任縣令了十幾年,見慣了官場的昏聵,卻從沒見過哪個縣令敢在雨夜闖亂葬崗。他縮着脖子,雙手攏在袖子裏,緊緊跟在林硯身後,牙齒都在打顫,聲音發顫得不成樣子:“大人,這地方邪性得很!夜裏常有鬼哭的聲音,要不……等天亮了再來查?好歹能見着光,也壯壯膽子!”
林硯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折扇。這折扇是原主的遺物,扇骨是檀香木的,觸手溫潤,扇面上寫着“清風兩袖”四個瘦金體,筆鋒凌厲。他借着燈籠的光,仔細打量着周遭的環境——荒草倒伏的方向、泥土上的痕跡、墳冢旁有沒有新鮮的腳印,前世啃過的那些刑偵卷宗,此刻在腦海裏翻涌,每一個細節都可能藏着破案的關鍵。
亂葬崗的中央,圍着幾個膽子大的村民,都是附近的農戶,夜裏出來尋丟失的耕牛,無意間發現了屍體。他們都不敢靠近,只遠遠地站着,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音裏滿是驚恐。
“聽說了嗎?是張屠戶家的女兒!就是那個長得俊俊的張阿秀!”
“嘖嘖,多好的姑娘啊,怎麼就死在了這裏……你看她脖子上那道印子,怕是被人勒死的!”
“肯定是哪個登徒子見色起意,害了人命!作孽啊!”
林硯的腳步一頓,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中央那具蓋着荒草的屍體上。他抬手,輕輕撥開擋路的野草,走了過去。
“都散開些,不要破壞現場。”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淬了冰,瞬間壓下了村民的竊竊私語。
村民們紛紛後退,眼神裏滿是敬畏。王虎和兩個衙役立刻上前,抽出腰間的腰刀,將人群攔在外面,沉聲喝道:“都退後!縣令大人查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林硯蹲下身,示意王虎將燈籠湊近些。燈籠的光落在屍體上,照亮了那張蒼白的臉。
屍體是個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裙擺被扯得破爛,沾着污泥和草屑,原本鮮亮的顏色,此刻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淒豔。她仰面躺在地上,脖頸處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猙獰可怖,舌頭微微吐出,雙目圓睜,眼底滿是驚恐,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林硯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拂過女子的發髻。發髻散亂,一支銀釵掉落在一旁,釵頭的珍珠已經碎了,滾進了泥土裏。他又掰開女子的雙手,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土和草屑,指尖有輕微的破損,像是死前劇烈掙扎過,想要抓住什麼東西。襦裙的領口被扯開,露出脖頸和肩頭,皮膚上沒有明顯的淤青,只有那道勒痕,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他又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子的手腕——屍體已經開始發涼,皮膚下的肌肉還有些彈性,並沒有完全僵硬。
“屍僵未遍及全身,角膜尚清,死亡時間應該在亥時左右,也就是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林硯在心裏默默判斷,這是前世學過的法醫知識,此刻用在這具古代的屍體上,竟格外貼切。
“周師爺,”林硯頭也不抬,聲音冷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去問問張屠戶家在哪裏,派人快馬加鞭把他叫來認屍。再讓劉仵作立刻過來,帶上驗屍的家夥什,仔細驗屍,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周文連忙應下,不敢再多言,小跑着去安排。他心裏暗暗吃驚,這位新來的縣令,年紀輕輕,竟有這般沉穩的氣度,和前幾任縣令的昏聵截然不同。
王虎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大人,看這模樣,肯定是被人勒死之後拋屍到這裏的。張阿秀是雲安縣出了名的美人,會不會是……被哪個登徒子覬覦美色,意圖不軌,失手了她?”
這也是在場村民的共識,竊竊私語裏,滿是對“登徒子”的唾罵,還有對張阿秀的惋惜。
林硯沒說話,目光落在了屍體旁邊的草地上。那裏的草,有一片被重物碾壓過的痕跡,倒伏的方向一致,而且,痕跡的盡頭,是朝着亂葬崗外的官道。
他又站起身,朝着官道的方向走了幾步,蹲下身,借着燈籠的光仔細看。青石板路上,有一道淺淺的車輪印,印子裏還沾着溼泥,紋路很窄,不像是馬車的雙輪印,倒像是……獨輪車。而且,車輪印的盡頭,正好和屍體旁的碾壓痕跡對上了。
“王虎,”林硯指着車輪印,指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劃過,“你看這個。”
王虎湊過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車輪印的寬度,恍然大悟,臉上露出驚色:“大人,這是獨輪車的印子!難不成,凶手是用獨輪車把屍體運到這裏來的?”
“很有可能。”林硯點頭,目光銳利如鷹,“還有,你看屍體的鞋子。”
王虎順着他的目光看向女子的腳,她穿着一雙繡鞋,鞋面是精致的纏枝蓮紋樣,針腳細密,顯然是精心做的,可鞋底卻很淨,只有薄薄的一層泥,和裙擺上的污泥格格不入。
“這……這不對勁啊!”王虎皺起眉頭,語氣裏滿是疑惑,“亂葬崗這麼多泥,她要是自己走過來的,鞋底怎麼會這麼淨?就算是被人拖過來的,鞋底也該沾滿泥才對!”
“所以,她是在別處被人死後,用獨輪車運到這裏拋屍的。”林硯的聲音清晰,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而且,拋屍的人,很可能是個力氣不大的人——獨輪車適合單人推行,若是壯漢,直接扛着屍體來便是,不必費事用車。”
王虎連連點頭,看向林硯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敬佩。前幾任縣令,要麼是昏聵無能的,要麼是貪贓枉法的,查案全憑刑訊供,哪裏見過這般細致的查案手法?這位新來的林大人,怕是個有真本事的。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裏還提着一把沾着豬血的屠刀,刀上的血已經凝固成了黑紅色。他穿着一身短褐,褲腳卷到膝蓋,滿是泥濘,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他沖到屍體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泥地裏,濺起一片泥水。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碰一碰屍體,卻又縮了回去,最後只能抱住頭,聲音嘶啞地哭喊:“阿秀!我的阿秀啊!你怎麼就這麼去了!爹對不起你啊!”
這就是張屠戶,張阿秀的父親。雲安縣東市的屠戶,爲人憨厚,手藝好,平裏和鄰裏相處和睦,誰也沒想到,他的女兒竟會遭此橫禍。
林硯看着他悲痛欲絕的模樣,沉聲問道:“張屠戶,你女兒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張屠戶抬起頭,滿臉淚痕,鼻涕糊了一臉,眼眶紅腫得像是核桃。他哽咽着,聲音斷斷續續:“昨……昨天傍晚!她說去城東的布莊買花布,做新衣裳,過幾天是她的生辰……結果一去不回!我找了她一夜,找遍了整個縣城的大街小巷,都沒有找到……沒想到……沒想到她竟遭了毒手!”
“她去布莊,可有同伴?”林硯繼續問道,語氣平靜,卻帶着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沒有,她一個人去的。”張屠戶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阿秀這孩子,性子靦腆,不愛跟人結伴,平裏出門都是獨來獨往的。”
“她走的時候,穿的就是這身衣服?”
“是!就是這身粉色襦裙,上個月她生辰,我給她買的……”張屠戶的聲音又哽咽起來,看着女兒的屍體,心痛得像是被刀剜了一樣。
林硯又問了幾個問題,張屠戶一一作答,無非是女兒平乖巧懂事,孝順父母,沒有得罪過什麼人,也沒有說過有誰在追求她,更沒有和誰結過怨。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劉仵作背着一個工具箱,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劉仵作姓劉,是個了三十年的老手,須發皆白,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卻很銳利。他放下工具箱,對着林硯拱手行禮:“大人,小人來了。”
“劉仵作,辛苦你了。”林硯點點頭,讓開身子,“仔細驗屍,尤其是脖頸處的勒痕,還有屍體上的其他痕跡,都要記錄清楚。”
“小人明白。”劉仵作應下,蹲下身,打開工具箱,取出驗屍用的銀針、尺子,開始驗屍。
他先是用尺子量了量脖頸處的勒痕,又用銀針輕輕觸碰勒痕的邊緣,然後翻看了女子的指甲、頭發,最後,他小心翼翼地解開了女子的襦裙,檢查她的身體。
林硯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着,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前世看的那些法醫紀錄片,此刻在腦海裏回放,他知道,屍體是不會說謊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指向真凶的線索。
突然,劉仵作“咦”了一聲,皺起了眉頭,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劉仵作,發現了什麼?”林硯立刻問道,語氣裏帶着一絲急切。
劉仵作抬起頭,臉色凝重,指着女子脖頸處的勒痕:“大人,這姑娘的勒痕,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林硯湊近一步,目光落在勒痕上。
“您看,”劉仵作用手指着勒痕,聲音低沉,“這勒痕是橫着的,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深,能看到皮下的淤青,有的地方淺,只是一道紅印。而且……您看這裏,”他指着頸側的位置,“有一處斷裂的痕跡,像是繩子中途斷過,又重新勒上去的。”
林硯湊近一看,果然。那道深紫色的勒痕,並非連貫的一圈,在頸側的位置,有一處淺淺的斷裂,邊緣不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扯斷了。
“尋常的勒,要麼是用麻繩,要麼是用布條,力道均勻,勒痕連貫。”劉仵作沉聲道,“可這姑娘的勒痕,斷斷續續,而且邊緣有細碎的毛刺,倒像是……用草繩勒的。”
草繩?
林硯的目光落在了亂葬崗的荒草上。這裏的草,是本地常見的牛筋草,韌性十足,若是擰成繩子,倒也能勒死人。
可若是凶手就地取材,用草繩人,那他爲什麼要多此一舉,用獨輪車把屍體運到這裏?直接在別處人,埋了便是,何必冒着風險,半夜推着獨輪車來亂葬崗拋屍?
還有,張阿秀是去城東的布莊買布,爲什麼屍體會出現在城西的亂葬崗?從城東到城西,橫跨整個雲安縣,雨夜路滑,推着獨輪車走,至少需要一個時辰。凶手爲什麼要繞這麼遠的路?
一個個疑問,像水般在林硯的腦海裏盤旋,讓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站起身,看向王虎,語氣斬釘截鐵:“王虎,你立刻帶人去城東的布莊問問,昨天傍晚,張阿秀有沒有去過那裏,離開布莊後往哪個方向走了,有沒有人看到她和誰說話。再去查,縣城裏誰有獨輪車,尤其是那種車輪很窄的,重點查木匠、篾匠這些手藝人——他們常用這種獨輪車推工具!”
“是!”王虎立刻領命,帶着兩個衙役,提着燈籠,匆匆離去。
周文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這案子……有眉目嗎?”
林硯看着夜色中的亂葬崗,荒草在夜風裏搖曳,燈籠的光映着他挺拔的身影,目光深邃得像是夜空。
“才剛剛開始。”他輕聲道,聲音裏帶着一股堅定的力量。
風吹過荒草,嗚咽作響,像是在訴說着什麼。
月光透過雲層,灑在地上,照亮了那道淺淺的車輪印,也照亮了林硯緊握折扇的手。
這個來自千年後的大學生縣令,他的探案之路,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