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輕紗似的晨霧還裹着雲安縣的青石板路,露水沾在路側的野草葉尖,墜成一顆顆晶瑩的珠子,踩上去溼涼沁骨。林硯踏着露水回了縣衙,官袍下擺沾着的泥點已經透,泛着灰白的印子,他卻渾然不覺,一進書房便讓小廝沏了壺最釅的濃茶。滾燙的茶水入喉,驅散了一夜的疲憊,他將昨夜在亂葬崗記下的細節,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張宣紙。
“張阿秀,年十八,酉時離城東李記布莊,亥時遇害,獨輪車拋屍城西亂葬崗,草繩勒頸,繩痕斷裂兩處,鞋底淨無泥……”林硯握着狼毫,筆尖懸在紙上,目光緊鎖“城東布莊”四字。前世刑偵課上,教授反復強調的“第一案發現場”原則,此刻在他心頭盤旋——亂葬崗只是拋屍地,真正的凶案,定然發生在城東到城西的途中,或是城東某處隱蔽之地。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粗重的喘息。王虎帶着兩個衙役,渾身汗溼,官帽都歪了,急匆匆闖進來,一進門便高聲道:“大人!查到了!”
林硯抬眼,放下手中的狼毫,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說。”
“城東李記布莊的掌櫃李老三,小人去問了,他說昨天傍晚酉時,張阿秀確實去買過粉色花布,挑了半刻鍾,付了二十文錢就走了。”王虎抹了把額角的汗,語速飛快,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關鍵是,李老三說,張阿秀剛出布莊,還沒走到街角,就被一個穿灰短褐的漢子攔住了!那漢子推着一輛窄輪獨輪車,車鬥上蓋着塊舊藍布,擋得嚴嚴實實,兩人在街角說了幾句話,張阿秀好像很不耐煩,甩了那漢子的手,還瞪了他一眼,轉身就往東邊的竹林方向走了!”
“灰短褐?獨輪車?東邊竹林?”林硯的眼睛倏地亮了,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可還記得那漢子的模樣?身高體態,有沒有什麼特征?”
“李老三說,那漢子個子不高,也就五尺出頭,背有點駝,手上滿是老繭,看着像個常年做活的手藝人。”王虎頓了頓,又補充道,“小人按着這個模樣去問了城東的街坊,有個賣菜的大娘認出,那是城西竹竿巷的趙篾匠!”
“趙篾匠?”林硯沉吟片刻,指尖摩挲着下巴,想起昨夜仵作說的草繩,“他是做什麼營生的?”
“編竹籃、草繩的!”王虎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而且小人還打聽到,這趙篾匠早就對張阿秀有意思,前陣子還托了媒婆去張家說親,被張屠戶一口回絕了!張屠戶說他遊手好閒,家裏窮得叮當響,配不上自家女兒!”
動機有了,工具也對得上,時間線似乎也能串聯起來。周文端着一碗熱粥進來,聞言忍不住放下粥碗,捋着山羊胡話:“大人,這趙篾匠,怕就是凶手吧?因愛生恨,攔住張阿秀糾纏,爭執之下失手了人,再用獨輪車拋屍城西,想瞞天過海!”
林硯卻沒說話,指尖在宣紙上的“繩痕斷裂”四字上反復摩挲。他想起昨夜仵作描述的勒痕——深淺不一,還有斷裂的痕跡,若是趙篾匠存心人,怎會用易斷的草繩?他一個篾匠,有的是結實的麻繩竹篾,又怎會在繩子斷裂後,不換更趁手的,反而繼續用草繩勒?這不合常理。
“王虎,”林硯抬眼,目光銳利如刀,“你再去查兩件事。第一,趙篾匠昨夜亥時前後,人在哪裏,做什麼,可有證人?第二,去城東布莊外的街角,還有東邊竹林的入口,仔細看看,有沒有搏鬥的痕跡,或是草繩碎屑、衣物布料之類的東西。”
“是!”王虎領命,轉身就要走。
“等等。”林硯叫住他,語氣沉了幾分,“悄聲去查,別打草驚蛇。若是趙篾匠問起,就說例行問話。”
王虎應聲而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周文看着林硯眉頭緊鎖的模樣,忍不住道:“大人,這趙篾匠人證物證都快齊了,何必還要多此一舉?依老奴看,直接把他抓來,大刑伺候,不怕他不招!”
“周師爺,”林硯放下筆,目光銳利地看向他,“斷案如斷絲,一絲不明,便可能冤好人。你想想,趙篾匠若真要人,爲何不選僻靜處動手,偏要在布莊外的街角糾纏?他既會編草繩,怎會不知草繩易斷?再者,他若真的因愛生恨,了張阿秀,又何必大費周章,推着獨輪車橫跨半個縣城拋屍?埋在竹林深處,豈不是更隱蔽?”
周文一愣,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他跟着前幾任縣令,斷案全憑刑訊供,哪裏想過這麼多關節?當下只能訕訕道:“大人思慮周全,是老奴愚鈍了。”
林硯沒再理會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宣紙。就在這時,一個衙役捧着一份驗屍報告進來,躬身道:“大人,劉仵作的驗屍報告,已經寫好了。”
林硯連忙接過,展開細看。報告上字跡工整,詳細記錄了張阿秀的身高、年齡、衣着,還有脖頸處的勒痕尺寸、深度。他的目光一路往下,最後落在報告的末尾,瞳孔驟然一縮——“死者指甲縫內,除泥土草屑外,尚有少許鬆墨痕跡,色澤烏黑,質地細膩。”
鬆墨?
林硯手指一頓,心中掀起波瀾。張阿秀是個姑娘家,平做的是針線活,頂多沾點胭脂花粉,怎會沾染上鬆墨?鬆墨是書生、賬房先生才會常用的東西,用來研墨寫字。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亂葬崗,掀開張阿秀發髻時,似乎看到發絲間夾着一片細碎的綠色葉片。當時只以爲是荒草,此刻想來,那葉片的形狀,似乎並非牛筋草。
林硯猛地站起身,快步道:“備轎!去停屍房!”
停屍房設在縣衙後院的偏僻角落,寒氣森森,一進門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淡淡的屍臭。張阿秀的屍體躺在一張門板上,蓋着一塊白布,白布邊緣已經被露水打溼。林硯讓衙役掀開白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張阿秀散亂的發髻。
晨光從窗櫺透進來,照亮了發絲深處。果然,在一縷烏黑的發絲間,夾着一片翠綠的竹葉,葉片狹長,邊緣帶着細密的齒狀紋路。
“這是……箬竹葉。”林硯捻起竹葉,指尖輕輕摩挲着葉片的紋路,眸光微沉。他前世在老家見過這種竹子,箬竹葉多生在溼潤的竹林深處,用來包粽子、編鬥笠,而雲安縣城西的竹子,大多是楠竹,竹葉寬大,和這片截然不同。城東的竹林,恰恰長着大片的箬竹。
而且,趙篾匠住在城西,平裏編竹器用的都是楠竹,極少會去城東的箬竹林。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腳步聲,王虎匆匆回來了,臉色卻有些古怪,進門便道:“大人,查到了!昨夜亥時前後,趙篾匠本沒去過城東!他在城西的王大戶家編竹筐,王大戶的老婆、管家、還有兩個仆人都能作證!從戌時到子時,趙篾匠一直在王家的院子裏,一步都沒離開過!”
“什麼?”周文失聲驚呼,眼睛瞪得溜圓,“那李老三看到的是誰?難不成是撞了鬼?”
“李老三說,那漢子背有點駝,個子不高,和趙篾匠一模一樣!”王虎撓着頭,滿臉困惑,“可王大戶家的人都說,趙篾匠昨夜確實在他家,絕對沒錯!”
林硯卻鬆了口氣,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果然和他想的一樣,趙篾匠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他捏着那片箬竹葉,緩緩道:“不是撞了鬼,是有人冒充趙篾匠。”
“冒充?”周文瞪大了眼睛,“誰會冒充他?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好處就是,嫁禍於人。”林硯的目光落在驗屍報告上的“鬆墨”二字,語氣篤定,“一個既會編草繩,又會用鬆墨的人。王虎,你再去查,城東竹林附近,可有書生或是賬房先生居住?或是近有書生在竹林一帶活動?還有,這個人的體型,要和趙篾匠相似——個子不高,背有點駝。”
“書生?賬房先生?”王虎雖有些不解,但還是領命道,“小人這就去查!”
林硯回到書房,將竹葉、鬆墨、草繩、獨輪車、冒充趙篾匠這些線索,一一羅列在紙上。他看着這些看似無關的點,指尖在紙上連綴,忽然靈光一閃——鬆墨多爲書生所用,箬竹葉出自城東竹林,而城東竹林深處,有一座廢棄的文昌閣!
那文昌閣多年前遭了雷擊,燒毀了大半,之後便一直廢棄着,少有人去,正是行凶的絕佳之地!
林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周師爺,備轎!去城東文昌閣!”
轎子在城東竹林外停下,林硯下轎,踩着滿地的竹葉往裏走。竹林茂密,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彌漫着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溼氣。走了約莫半刻鍾,一座殘破的文昌閣出現在眼前——朱漆大門早已剝落,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院子裏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石階上爬滿了青苔。
林硯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閣內積滿了灰塵,蛛網密布,地上卻有一片明顯的擦拭痕跡——周圍都是厚厚的灰塵,唯獨那片地面,灰塵被擦掉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的地磚,地磚上還沾着少許溼潤的泥土。
林硯蹲下身,用手指拂過地面,指尖沾着的泥土細膩溼潤,與亂葬崗燥板結的泥土截然不同。他循着痕跡往裏走,穿過殘破的大堂,來到文昌閣的後院。
後院的竹叢下,赫然藏着一輛獨輪車!
那獨輪車的車輪,正是窄輪,車鬥上蓋着一塊藍布,布角已經磨損,沾着少許粉色的絲線——那絲線的質地、顏色,和張阿秀身上的粉色襦裙,一模一樣!
王虎眼尖,指着車鬥驚呼:“大人!看!”
林硯抬眼,只見車鬥裏,放着一斷裂的草繩,繩子的斷口參差不齊,上面還沾着暗紅的血跡,已經涸發黑。草繩旁邊,還放着一方硯台,硯台裏還殘留着些許未的墨汁,正是鬆墨的色澤。
林硯走上前,拿起硯台,翻過來一看,硯台底部刻着兩個小字——“孫記”。
孫記?
雲安縣的賬房先生裏,姓孫的只有一個——縣衙戶房的書吏,孫彬!
林硯的腦海裏,忽然閃過周文昨閒聊時說的話——孫彬近手頭拮據,欠了不少賭債,還在偷偷變賣家裏的字畫。他又想起,孫彬的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駝,因常年伏案寫字,手上也磨出了繭子,與李老三描述的模樣,幾乎不差分毫!
“王虎,”林硯的聲音冰冷,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立刻去縣衙,傳孫彬來文昌閣!”
半個時辰後,孫彬被兩個衙役帶到了文昌閣。他穿着一身青色長衫,面色蒼白,額頭滲着冷汗,看到閣內的獨輪車和草繩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孫彬,”林硯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銳利如刀,“昨夜酉時,你穿着灰短褐,冒充趙篾匠,在布莊外攔住張阿秀,將她誘至此處,對不對?”
孫彬渾身發抖,頭埋得極低,不敢說話。
“你因賭錢輸光了家產,欠了一屁股債,便想勒索張屠戶。你知道張阿秀性子靦腆,獨自出門,便冒充趙篾匠,將她誘至文昌閣。不料張阿秀性情剛烈,不僅不肯從,還揚言要去縣衙告你勒索。你惱羞成怒,隨手拿起牆角的草繩,勒住了她的脖子。”林硯的聲音字字誅心,回蕩在空曠的文昌閣裏,“草繩斷裂,你又找了一,將她活活勒死。而後你將屍體搬上獨輪車,趁着夜色,冒充趙篾匠的模樣,拋屍城西亂葬崗,想嫁禍於人,對不對?”
“我沒有!我沒有!”孫彬尖叫着,聲音嘶啞,卻語無倫次,“是她自己摔死的!與我無關!”
林硯拿起那方硯台,冷聲道:“這硯台是你的吧?張阿秀掙扎時,指甲縫裏沾了你的鬆墨。你拋屍時,慌亂之中,她的發髻裏夾了文昌閣的箬竹葉。還有這獨輪車、草繩,樁樁件件,都是鐵證!你還要狡辯?”
孫彬看着硯台,面如死灰,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了。他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經無處遁形。
原來,孫彬近賭錢輸了個精光,欠了賭坊幾十兩銀子,被債主得走投無路。他見張屠戶家境殷實,便動了勒索的念頭。他知道趙篾匠曾向張阿秀求親,便模仿趙篾匠的穿着打扮,在布莊外攔住張阿秀,謊稱趙篾匠有東西要送她,將她誘至文昌閣。
張阿秀到了文昌閣,發現不對勁,轉身要走,孫彬便上前攔住她,她寫信回家要錢。張阿秀不肯,還罵他是衣冠禽獸,揚言要去縣衙告發。孫彬惱羞成怒,看到牆角的草繩,便隨手拿起勒住她的脖子。草繩斷裂後,他又找了一,死死勒住,直到張阿秀沒了氣息。
而後,他趁着夜色,推着獨輪車,將屍體拋到城西亂葬崗,想嫁禍給趙篾匠。他以爲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百密一疏,留下了鬆墨和箬竹葉的痕跡。
“我……我是一時糊塗……”孫彬癱在地上,痛哭流涕,“大人,求你饒我一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林硯看着他,目光冷冽如冰:“一時糊塗,便害了一條人命。你可知,張屠戶失了女兒,要承受多少苦楚?那些被你連累的人,又何其無辜?”
王虎上前,拿出鐵鏈,將孫彬牢牢銬住。
晨光穿透竹林,灑在文昌閣的地磚上,照亮了那方沾着鬆墨的硯台,也照亮了孫彬悔恨的淚水。
林硯走出文昌閣,看着遠處的雲安縣,輕輕嘆了口氣。
這古代的小縣城,看似平靜祥和,卻藏着無數的人心叵測、欲望糾葛。他的縣令之路,他的探案之路,還很長很長。
這時,王虎追了上來,抱拳道:“大人,趙篾匠的冤屈洗清了,張屠戶那邊,也該有個交代了。”
林硯點點頭,目光堅定:“回縣衙,升堂斷案!還張阿秀一個公道,還雲安縣百姓一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