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一聲沉穩有力的鼓聲驟然響徹雲安縣衙的上空。
“咚——咚——咚——”
鳴冤鼓的聲響穿透晨霧,回蕩在縣城的大街小巷。昨夜亂葬崗女屍案的消息早已像長了翅膀般傳遍全城,百姓們茶餘飯後都在議論紛紛,猜測着凶手究竟是哪個登徒子。此刻聽聞縣令大人要升堂斷案,無論是挑着擔子的小販,還是坐在門口納鞋底的婦人,都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朝着縣衙的方向涌去。
一時間,縣衙門口的青石板路上擠滿了人,裏三層外三層,人頭攢動,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凶手是趙篾匠?他不是一直喜歡張屠戶家的女兒嗎?”
“不好說不好說,林大人斷案仔細,肯定能查出真相!”
“前幾任縣令都是糊塗官,希望這位林大人是個青天大老爺啊!”
縣衙正堂,威嚴肅穆。
朱紅的廊柱上漆水鮮亮,“明鏡高懸”的匾額掛在大堂正中,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公案之上,驚堂木、籤筒、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那方沾着鬆墨的硯台、斷裂的草繩、帶血的獨輪車布角,被單獨放在一個托盤裏,件件都是刺目的鐵證。
“威武——”
兩側衙役手持水火棍,齊聲呐喊,聲震屋瓦,將堂下的議論聲瞬間壓了下去。百姓們紛紛噤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公案之後。
林硯身着一身七品青袍,頭戴烏紗帽,端坐於公案之後。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掃過堂下衆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撲面而來。昨夜的疲憊被他盡數壓下,此刻的他,渾身透着一股秉公斷案的凜然正氣。
周文站在公案一側,手持卷宗,花白的胡須梳理得整整齊齊,神色恭敬。王虎則領着兩個衙役,押着孫彬立於堂下。
孫彬此刻早已沒了往縣衙書吏的體面。他的頭發散亂如麻,沾滿了塵土,青色長衫被扯得破爛不堪,露出裏面打補丁的中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裂起皮,雙腿抖得如同篩糠,若非有兩個衙役在身後按着,怕是早已癱倒在地。
“堂下所跪何人?”林硯沉聲發問,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穿透力,透過大堂的寂靜,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孫彬渾身一顫,頭埋得極低,下巴幾乎貼到口,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小人……小人孫彬。”
“孫彬,”林硯拿起案上的驚堂木,輕輕一拍,“啪”的一聲脆響,讓孫彬又是一哆嗦。“你可知罪?”
“小人無罪!”孫彬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歇斯底裏的掙扎,他梗着脖子,聲音嘶啞地喊道,“大人明察!張阿秀的死與小人無關!是趙篾匠!是趙篾匠了她!小人只是路過亂葬崗,碰巧看到了而已!”
他這話一出,堂下的百姓頓時譁然。
“趙篾匠?不是說他有不在場證明嗎?”
“這孫彬看着斯斯文文的,怎麼血口噴人啊!”
“放肆!”林硯怒喝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孫彬耳膜生疼。他拿起案上那方刻着“孫記”的硯台,高高舉起,“此硯台刻有‘孫記’二字,乃是你孫家祖傳之物,全縣僅此一方,可有錯?”
孫彬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方硯台,眼神躲閃,額角的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是……是小人的,可……可這硯台前些子丟了!不知被哪個歹人撿去,用來栽贓陷害小人!”
“丟了?”林硯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張阿秀指甲縫裏的鬆墨,又作何解釋?”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這種鬆墨,是你托人從京城琉璃廠買來的,價比黃金,整個雲安縣,僅此一家!你說硯台丟了,難不成鬆墨也跟着丟了?”
孫彬的臉色又白了幾分,血色盡褪,嘴唇翕動着,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的眼神慌亂地在大堂裏遊移,像是在尋找救命稻草。
林硯又拿起那片被精心保存的箬竹葉,猛地擲於堂下,竹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這片箬竹葉,采自城東文昌閣後的竹林,那裏荒無人煙,只有你常去那裏抄書!你冒充趙篾匠,穿着灰短褐,推着獨輪車,將張阿秀誘至文昌閣,勒之後拋屍城西亂葬崗,嫁禍於人,可有此事?”
“沒有!小人沒有!”孫彬尖叫着,聲音淒厲,他試圖掙脫衙役的束縛,雙手胡亂揮舞着,“大人!你不能冤枉我!我是縣衙的書吏!你不能這麼對我!”
“住口!”林硯猛地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大堂都微微發顫。“你身爲縣衙書吏,不思奉公守法,反而嗜賭成性,欠下巨額賭債,竟生出勒索百姓的歹念!了人還敢嫁禍他人,簡直喪盡天良!還敢在此狡辯!”
他轉向王虎,沉聲道:“王虎,傳證人!”
“是!”王虎應聲,轉身快步走下堂去。
很快,他領着張屠戶、李老三、王大戶等人上堂。
張屠戶一見到堂下的孫彬,雙眼瞬間赤紅如血。他猛地掙脫王虎的手,朝着孫彬沖去,嘴裏嘶吼着:“孫彬!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爲何要我的女兒!”
兩個衙役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攔住了他。張屠戶被死死按住,卻依舊掙扎着,指着孫彬,聲音嘶啞地哭喊:“阿秀她才十八歲!她那麼乖巧!那麼懂事!她還沒來得及嫁人!你怎麼忍心下此毒手!我要了你!我要爲我女兒報仇!”
他的哭聲悲愴,聽得堂下的百姓們紛紛紅了眼眶,不少婦人偷偷抹起了眼淚。
林硯抬手,示意衙役鬆開張屠戶,沉聲道:“張屠戶,冷靜些,本縣定會還你女兒一個公道。”
張屠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着林硯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求大人爲民做主!求大人爲民做主啊!”
李老三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大人,小人李老三,是城東李記布莊的掌櫃。小人可以作證,昨傍晚酉時,張阿秀在小人的布莊買了粉色花布,離開時被一個穿灰短褐的漢子攔住。那漢子個子不高,背有點駝,身形與孫彬一般無二!只是當時他穿着篾匠的衣裳,小人便以爲是趙篾匠!”
王大戶也跟着上前,拱手道:“大人,小人王大戶,家住城西。小人可以作證,昨戌時至子時,趙篾匠一直在小人府上編竹筐,小人的妻子、管家、兩個仆人都能作證!趙篾匠一步未曾離開過小人的院子,絕無作案可能!”
證人證言,鐵證如山。
孫彬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癱軟在地,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先前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絕望。他看着案上的硯台和草繩,又看着張屠戶悲慟的模樣,終於嚎啕大哭起來:“我認罪!我認罪!是我了張阿秀!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該死啊!”
他一邊哭,一邊將自己的罪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如何賭錢輸光了家產,如何欠下幾十兩銀子的賭債,如何被債主得走投無路,如何盯上了家境殷實的張屠戶,如何冒充趙篾匠將張阿秀誘至文昌閣,如何勒索不成惱羞成怒,如何用草繩勒死了張阿秀,如何推着獨輪車拋屍亂葬崗,如何想嫁禍給趙篾匠。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大人饒我一命……求大人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饒我一命吧……”
堂下的百姓們聽得義憤填膺,紛紛怒罵起來。
“喪盡天良!爲了賭債就害了一條人命!”
“枉爲人!張阿秀那麼好的姑娘,就這麼被他害死了!”
“大人!一定要嚴懲此賊!不能輕饒了他!”
林硯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待孫彬說完,他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
“啪!”
這一聲,震得人心頭一顫。
“孫彬!”林硯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誅心,“你嗜賭成性,勒索未遂,故意人,還意圖嫁禍他人,樁樁件件,罪大惡極!依據大啓律例,判處斬立決,秋後問斬!”
“謝大人!謝大人爲民除害!”張屠戶猛地磕了一個響頭,淚水混合着血水,從額頭滑落。
百姓們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聲音此起彼伏,震得縣衙的梁柱都微微發顫。陽光透過大堂的門窗,灑在林硯的身上,給他的青袍鍍上了一層金邊。
林硯站起身,環視着堂下的百姓,朗聲道:“諸位鄉親請起!本縣身爲雲安縣令,職責便是保一方平安,還百姓公道!後若有冤屈,盡管來縣衙擊鼓鳴冤,本縣定當秉公斷案,絕不偏袒!絕不徇私!”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百姓們齊聲回應,眼神裏滿是敬佩與感激。
前幾任縣令,不是貪贓枉法,就是昏聵無能,百姓們有冤無處訴,有苦無處說。如今來了這麼一位年輕有爲、斷案如神的縣令,大家怎能不激動?
退堂之後,林硯回到書房,卻沒有絲毫懈怠。他讓周文取來雲安縣的卷宗,厚厚的一摞堆在案頭,裏面全是歷年積壓的懸案、疑案。林硯翻開卷宗,細細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雲安縣地處偏遠,民生凋敝,不僅有不少積案未曾解決,還有許多百姓生活困苦。他知道,今破獲張阿秀一案,只是一個開始。
王虎端着一杯熱茶進來,臉上滿是喜色:“大人,百姓們都在誇您呢!說您是百年難遇的青天大老爺!方才小人路過街口,看到幾個小販都在說,以後雲安縣有您在,定能太平無事!”
林硯接過熱茶,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驅散了些許疲憊。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罷了。對了,趙篾匠那邊,你去安撫一下,順便從縣衙的庫銀裏支二十兩銀子,算是本縣給他的賠禮。畢竟,這件事連累了他。”
“是!”王虎連忙應下,心裏越發敬佩林硯的襟。換做別的縣令,怕是巴不得趕緊結案,哪會想到安撫被牽連的人?
就在這時,周文匆匆跑了進來,臉色凝重,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大人!不好了!城南的李家村,出了一樁怪事!”
林硯放下茶杯,抬眼望去:“哦?什麼怪事?”
周文咽了口唾沫,語氣急促:“李家村的那口老井,一夜之間變成了血水!井水紅通通的,還帶着一股腥臭味!村民們都嚇壞了,說……說是什麼水鬼作祟!現在全村人都不敢靠近那口井,人心惶惶!”
林硯的眉頭微微皺起。
水鬼作祟?
他才不信這些鬼神之說。這世上哪有什麼水鬼?只怕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如鷹:“備轎!去李家村!”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雲安縣的土地上,將縣衙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林硯的轎子緩緩抬出縣衙,朝着城南的李家村而去。
風吹過轎簾,帶來陣陣草木的清香。林硯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卻已經開始思索起來。
井水變血水,絕非偶然。
這一次的案子,似乎比張阿秀一案,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