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的恭賀聲此起彼伏。
“恭喜太後,要抱小皇孫了。”
“咱們皇上龍精虎猛,一準生個小皇子。”
“皇上剛才送了一株稀世紅珊瑚,專門給皇後娘娘安胎,對皇後娘娘可真是寵到天上。”
“那還用說?當年皇後娘家被賜爵賜新府邸,皇上還撥出去數萬京軍,給國丈家蓋房子!”
皇帝陸沉淵十三歲登基,十四歲大婚,如今二十了,膝下還沒一兒半女。
朝廷上下都在憂心,皇帝是不是沒有生育能力。
皇後有孕,算是給大家吃了定心丸。
皇後顧雪晴視線略過她,姣好的臉蛋兒紅撲撲的,羞澀地笑着,接受衆人的道賀。
姜渺遠遠站在角落,靜靜看着這一切,淚水悄悄爬滿腮。
原來,這才是陸沉淵愛一個人的樣子。
上輩子她懷上兒子的時候,陸沉淵不僅沒有半點喜色,反而冷了臉。
別說送什麼禮物給她安胎。
他直接禁了她的足,封鎖了她懷孕的消息。
連個理由都懶得給。
宮人們都是慣會見風使舵的,都知道她失了寵,誰都敢奚落她,嘲笑她。
她生孩子難產差點死了,養病了半年,他都沒來看過一回。
守寡的五十年,她一直被一個問題折磨——
他究竟愛不愛她?
他那麼涼薄無情的人,肯把活的機會讓給她,怎麼可能沒有愛?
只是,他的愛來得太晚,太遲。
反而成了禁錮她、束縛她五十年的沉重枷鎖。
這輩子,她不用再糾結這個問題了,只想離他們遠遠的,再不重蹈覆轍。
姜渺悄悄退了出去,打算提前出宮。
剛出清寧宮院門,卻被一個驚喜的聲音攔住去路。
“姜姑娘,好久不見!”
姜渺抬頭看去,是個長身玉立的俊美公子,笑時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草草福了一禮,就準備離開。
她瞥見前方拐角處走來的一群人,心頭一緊——是陸沉淵。
她立刻停步,順勢轉向一旁的紀寒舟,借他擋住了自己的身影,“有什麼事?”
“姜、姜姑娘,聽說…你還沒定親?”
“嗯。”
“我也沒有!你若願意…我讓母親去、去姜家提親…可好?”
姜渺想起來了,這個男人叫紀寒舟。
上輩子和她訂過親。
結果婚禮前,紀寒舟養了個妓女外室的事鬧得滿城皆知,婚事黃了。
她也成了受盡嘲笑的老姑娘,再也嫁不出去。
那時顧雪晴剛去世不久。
正處於喪妻之痛的陸沉淵,受夠了太後與朝臣們勸他廣納後宮、子嗣爲重的聒噪。
索性破罐子破摔——
立她這個名聲狼藉的老姑娘爲繼後,狠狠打臉了兩宮太後和文武百官。
因爲她是安國公府嫡女,與“大臣之女不得爲後妃”的太祖遺訓相悖,朝臣們反對的底氣很硬,組團去太廟哭訴抗議。
陸沉淵不爲所動。
大權在握的皇帝,哪裏能是別人能左右的?
他把幾個刺兒頭遠遠貶到嶺南和廣西。
那些憤怒的聲音不敢再罵皇上,調轉方向,全都對準了她。
罵她是紅顏禍水,禍國妖姬,是妲己再世。
……明明她什麼都沒做,和皇帝也只有數面之緣,就這樣成了衆矢之的。
顧雪晴的名聲有多好,她的名聲就有多臭。
顧雪晴和陸沉淵的婚姻有多被人稱頌,她與陸沉淵的婚姻就有多被人諷刺。
這輩子,她不能再被紀寒舟拖到醜聞裏去。
“不好。”
她直接了當拒絕了紀寒舟。
紀寒舟臉色一白,有些語無倫次:
“爲、爲什麼?”
“我母親是永嘉大長公主,我爹是景山侯……你嫁給我,不會受委屈的……”
他還沒說完,一道冷漠的聲音突然響起:“讓開。”
紀寒舟頓時身子一僵,手忙腳亂:“皇……皇上?”
陸沉淵沒應聲,看着躲在紀寒舟身後的女人。
漆黑冷沉的眸中是一片諷刺和漠然。
剛剛還哭着喊他夫君,轉身就和別的男人說說笑笑。
真會左右逢源。
盧成似笑非笑:“紀世子,不進去給太後賀壽,站在這糾纏姑娘家,可別被人以爲是什麼登徒子。”
紀寒舟縮了縮肩膀:“沒有沒有……我……”
盧成:“那還不進去?”
紀寒舟頓時蔫了半截兒,訕訕進了清寧宮。
陸沉淵冷冽地勾起薄削的唇角。
“和他很熟?”
男人身材高大,陽光照下來,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就像他在抱着她。
姜渺頓時覺得鼻子酸酸的。
他不再是她的丈夫,她沒有任何抱他的理由。
他有深愛的顧雪晴。
而她,只是個不相的陌生人。
“沒有。”她帶着鼻音回了句。
不知道爲什麼,只要站在他面前,她就感覺很委屈,很想哭。
甚至想說:“陸沉淵,抱抱我。”
可是,她不能。
不能再沉溺於上輩子了。
她還來得及改變。
男人雙手背在身後,黑眸淡淡看着她。
她怎麼一見他就哭?
真嬌氣。
一塊手帕遞到她面前。
春明媚的陽光下,少女終於抬頭,眼角紅紅的,含着水光的大眼睛軟乎乎看過來。
陸沉淵側臉線條瞬間繃緊。
緩慢而沉重地轉開目光。
就算他不肯承認,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姜渺有點懵,看不懂他。
明明很厭惡她,爲什麼還要給她遞手帕?
就像上輩子,明明冷待她、漠視她,卻把活下去的機會讓給她。
無所謂了。
姜渺深深吸了口氣,往後退出一步:“不必了,多謝皇上。”
周圍空氣瞬間低了一大截。
陸沉淵拿着手帕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就像縮在殼裏的蝸牛,伸出觸角軟軟看了他一眼,又縮回殼裏去。
心中那口悶氣堵得更難受了。
算他濫做好人。
男人把手帕扔到她懷裏,唇角勾起幾分譏諷:“不敢要?就這膽子,還敢勾引朕?”
說完他就徑直進了清寧宮。
姜渺低眸看着這塊帶着淡淡龍涎香的月白色綾帕,若隱若現的暗色雲紋,做工精致,還帶着他的體溫。
一時懵在那裏。
她哪有勾引他?
是了,她那聲“夫君”,確實坐實了勾引他的罪名。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看,他還是這樣,永遠用最大的惡意揣測我。
這個皇宮,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把帕子塞給盧成:“還給皇上。”
盧成後退不敢收,“姜姑娘親自還給皇上吧。”
盧成也搞不懂皇上,哪有這樣硬給姑娘塞帕子的。
姜渺搖頭:“不了,我現在就出宮。”
既然盧成不收,她就索性把帕子放在路邊的花樹上,總會有人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