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實驗樓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墓碑。
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發黑的磚塊。窗戶玻璃沒有一扇完整,野草從裂縫裏鑽出來,在晨風中簌簌作響。地下室入口被生鏽的鐵鏈鎖着,掛鎖上積着厚厚的灰——至少表面看起來如此。
沈戾用軍刀撬鎖時,刀尖碰到的瞬間,鎖“咔噠”一聲自己開了。
“電子鎖。”周知簡蹲下檢查,“遠程控制開鎖。有人知道我們要來。”
所有人瞬間進入警戒狀態。
姜晚推開鐵門,黴味混着陳年化學試劑的味道撲面而來。樓梯向下延伸進黑暗,牆上貼着二十年前的安全警示標語,字跡已經模糊。
“我下去。”她接過沈戾的手電,“你們守在門口。如果十五分鍾我沒出來,或者聽到槍聲——”
“我們就沖進去。”沈戾把另一把槍塞給她,“老大,小心點。”
姜晚點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陸燼。他還在昏迷中,但眉頭緊皺,嘴唇無聲地嚅動,像在和體內的另一個自己激烈對話。
她轉身走下樓梯。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三十級台階後,手電光照亮了一個空曠的大廳。沒有想象中的實驗室設備,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台奇怪的機器——
它看起來像兩個並排的牙科治療椅,但連接着無數纏繞的線纜和光纖。椅背上方懸着半球形的透明罩子,罩子內部布滿了細密的傳感器陣列。機器表面沒有灰塵,像被人精心維護過。
機器旁邊立着一塊電子屏,屏幕亮着,顯示一行字:
【小晚,你終於來了。】
姜晚的手按在槍柄上。
“媽媽?”她試探着問。
屏幕閃爍,出現了林晚晴年輕時的照片——不是病床上的憔悴模樣,而是穿着白大褂在實驗室裏的樣子,笑容溫和,眼神明亮。
“這不是實時通訊。”林晚晴的聲音從機器內置揚聲器傳來,錄音質感明顯,“這是我二十年前留下的引導程序。如果你聽到這段話,說明你已經知道了回聲計劃的真相,並且……面臨着融合或湮滅的選擇。”
姜晚走近機器。屏幕上的照片切換成復雜的結構圖,展示着兩個交織的光團——一個紅色,一個藍色。
“靈魂可視化裝置。”林晚晴的聲音繼續,“我畢生的研究成果。它能將抽象的靈魂狀態轉化爲可視圖像,讓你看見自己和陸燼——或者說,淵——靈魂的真實模樣。”
屏幕上的光團開始變化。紅色光團裏浮現出銳利的棱角,像破碎的玻璃;藍色光團則纏繞着鎖鏈,鏈子上刻滿細密的符號。
“紅色是你,小晚。”林晚晴解釋,“棱角是創傷,是前世的死亡記憶,是今生被強加的守護任務。藍色是淵,鎖鏈是束縛,是實驗室的控,是不得不扮演惡人的痛苦。”
姜晚的手指撫過屏幕。
她看見兩個光團之間,有無數細若遊絲的光線連接。有的光線明亮溫暖,有的暗淡冰冷,有的甚至打着死結。
“這些連接線,是你們之間的情感紐帶。”林晚晴說,“愛、恨、愧疚、保護欲……所有復雜的感情,都以能量形態具象化。裝置能做的,不僅是展示——”
屏幕突然彈出警告:
【注意:可視化過程會激活深層記憶,可能引發劇烈情緒波動。不建議單獨作。】
姜晚沒有猶豫。
她回到地面,把情況簡單告訴其他人。沈戾立刻反對:“不行!萬一那機器有陷阱怎麼辦?”
“我母親不會害我。”姜晚說。
“你母親已經死了二十年了!”沈戾指着地下,“下面那個是程序!程序可以被篡改!”
周知簡推了推眼鏡:“從邏輯上,林教授留下這個裝置,應該是爲了幫助姜晚。但我們確實需要更謹慎——先做一次遠程檢測。”
星軌拿出掃描儀,對着地下室入口探測。幾分鍾後,他皺眉:“能量讀數正常,沒有爆炸物或致命輻射。但是……機器本身在散發一種低頻共振,頻率和人類腦電波的θ波吻合。”
“那是什麼頻率?”姜晚問。
“深度冥想、半睡眠狀態、以及……”星軌頓了頓,“記憶提取時的頻率。”
陸燼在擔架上發出一聲呻吟。他睜開眼睛,瞳孔在晨光中劇烈收縮:“我看見……那台機器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淵的記憶裏。”陸燼掙扎着坐起來,額頭全是冷汗,“林教授測試過這台機器……用她自己和姜世昌做實驗。他們看見彼此的靈魂後……吵了三天三夜。”
“爲什麼?”
“因爲靈魂不會說謊。”陸燼看着姜晚,“你看見的,是對方最真實的樣子——所有的陰暗,所有的自私,所有說不出口的念頭。姜世昌無法接受林教授靈魂深處的某個部分……林教授也無法接受他的。”
他頓了頓:“那之後,他們的關系就變了。”
地下室陷入沉默。
倒計時在星軌的平板上跳動:【65小時12分】。
“我還是要去。”姜晚說,“而且陸燼要跟我一起。”
“他這個樣子——”沈戾指着陸燼血肉模糊的腿。
“我能走。”陸燼咬牙,扶着牆站起來。他的左腿本無法承重,但他用右腿和雙手支撐着,一步一步挪向樓梯口,“我需要……看見真相。”
周知簡和沈戾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妥協。兩人攙扶着陸燼,跟着姜晚再次進入地下室。
五個人站在那台機器前。
屏幕上的引導程序繼續:“請兩位測試者分別坐上座椅。裝置啓動後,你們將看見彼此的靈魂全貌。這個過程可能會很……痛苦。但這是理解彼此的唯一途徑。”
姜晚坐上左邊椅子,陸燼被扶上右邊。兩人的手隔着儀器輕輕碰了一下——陸燼的手指冰涼,姜晚的溫熱。
星軌檢查連接線:“神經接口需要直接接觸後頸——二維碼和傷疤的位置。那裏是靈魂綁定在肉體的錨點。”
姜晚撩起頭發,露出頸後的二維碼紋身。陸燼低下頭,露出那個彈痕疤痕。星軌小心翼翼地將兩個電極貼片分別貼上去。
貼片接觸皮膚的瞬間,兩人同時顫了一下。
不是痛,是某種更深的觸感——像有人直接碰觸了靈魂本身。
“啓動倒計時十秒。”星軌退到控制台前,“有任何不適立刻說,我會強制停止。”
“九、八、七……”
姜晚看着陸燼。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像燒着兩團火。
“六、五、四……”
陸燼對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別怕。”
“三、二、一——”
半球形罩子緩緩降下,將兩人頭部籠罩。傳感器陣列亮起淡藍色的微光,像星空。
然後,姜晚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在大腦裏成像——陸燼的靈魂,以最的形式展現在她面前。
那是一片荒蕪的戰場。焦黑的土地,破碎的旗幟,天空是永恒的血紅色。戰場中央跪着一個人影,是淵的模樣,但身上着無數把刀——每把刀柄上都刻着字:
【實驗體ECHO-07B】
【編號739訓練任務:讓燼恨你】
【記憶清除次數:3】
【最後指令:保護她,即使被她死】
刀在流血。血滲進焦土,長出荊棘,荊棘纏繞着淵的身體,開出黑色的小花。而在戰場邊緣,站着一個少年——是陸燼,十八歲的陸燼,校服上沾着血,眼神驚恐地看着這一切。
“這是……”姜晚的聲音在顫抖。
“我的靈魂全貌。”陸燼的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既像淵的深沉,又像陸燼的青澀,“實驗室的創傷,前世的罪孽,今生的困惑……全在這裏。”
畫面切換。
現在陸燼看見的是姜晚的靈魂。
那是一座冰封的湖泊。湖面平靜如鏡,但冰層下封凍着無數東西——槍械、匕首、實驗室的報告單、妹妹臨死前的照片、還有……一把小提琴。湖中央站着一個女人,是燼的模樣,閉着眼睛,雙手環抱着自己。
冰層上有裂痕。從裂痕裏,長出細小的、脆弱的嫩芽。
“你的創傷被封存了。”陸燼說,“但還在生長……那些嫩芽是什麼?”
姜晚也不知道。她走近自己的靈魂圖像,伸手觸碰那些嫩芽——
記憶涌來。
不是痛苦的記憶,是溫暖的碎片:陸燼在醫務室給她止血時,手指的顫抖。他在廢墟黑暗中說“這次別鬆手”時,聲音裏的恐懼。他在高燒中抓住她手腕時,掌心的溫度。
那些細小的溫暖,在冰封的靈魂裏,悄悄生長。
畫面開始交融。
戰場的血滲進冰湖,冰湖的寒氣飄向戰場。紅與藍的光線糾纏在一起,那些連接他們靈魂的光線——明亮的、暗淡的、打結的——開始劇烈抖動。
“情感紐帶正在被可視化解析。”林晚晴的錄音解釋,“每條光線代表一種情感。現在,你們可以選擇……切斷某些連接。”
屏幕上彈出選項:
【切斷:恨意連接】
【切斷:愧疚連接】
【切斷:保護欲連接】
【切斷:……】
最後一條是:【切斷:所有連接,解除綁定】
姜晚看着那些選項,手懸在半空。
切斷恨意,她會忘記前世的廝嗎?
切斷愧疚,陸燼會忘記對她的虧欠嗎?
切斷保護欲,她會失去守護他的本能嗎?
“不要切。”陸燼突然說。
他的靈魂圖像裏,戰場邊緣的少年陸燼走向了中央的淵。少年伸出手,觸碰那些在淵身上的刀。刀一把把化作光點消散,傷口愈合,荊棘枯萎。
“這些是我的一部分。”陸燼——或者說,融合中的陸燼和淵——說,“恨是真的,愧疚是真的,想保護你也是真的。如果切斷了……我還是我嗎?”
冰湖裏,女人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戰場的變化,看見少年與淵的靠近。然後她低頭,看着冰層下的那些東西——槍械、匕首、報告單……她伸手,不是打碎冰層,而是輕輕撫摸。
冰層融化了。
不是崩裂,是溫柔的融化。湖水漫上來,淹沒那些痛苦的記憶,讓它們沉入湖底。而湖面上,那些嫩芽開始生長,開出小小的白色花朵。
兩個靈魂圖像開始靠近。
戰場與冰湖的交界處,土地變得肥沃,長出新草。淵身上的黑色小花變成白色,少年陸燼身上的血跡消失。冰湖裏的女人走上岸,她的腳踩過的地方,草地長出新的嫩芽。
“這是……”星軌看着監測數據,聲音震驚,“自發融合前兆?不……這是……理解。”
屏幕上,兩個光團沒有融爲一體,而是達到了某種完美的平衡狀態。它們互相環繞,保持獨立,但連接光線全部變成了溫暖的金色。
【情感同步率:91%】
【靈魂共鳴強度:突破閾值】
【建議:當前狀態可嚐試‘雙生靈魂體’穩定方案】
林晚晴的錄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一絲欣慰:“小晚,你做到了。真正的理解不是原諒一切,而是看見一切後,仍然選擇接受。現在,裝置將啓動第二階段——”
話沒說完。
地下室入口傳來爆炸聲。
鐵門被炸飛,煙塵涌進來。燭陰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身後跟着八個全副武裝的教派成員。
“找到你們了。”燭陰微笑,目光落在靈魂可視化裝置上,“哦?林教授的遺產。正好,我們需要這個——提取淵的記憶坐標。”
他抬手,槍口對準陸燼。
“從機器裏出來。否則我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