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是沈戾提前準備的,藏在老城區一棟筒子樓的頂層。六十平米的空間,堆滿罐頭和醫療物資,窗戶貼着防窺膜,門外有三道不同原理的鎖。
陸燼的腿傷需要重新處理。
姜晚蹲在他面前,用消毒剪刀剪開被血浸透的褲腿。傷口比在廠房裏看到的更嚴重——脛骨開放性骨折,碎骨刺破皮肉,周圍的組織因爲缺血開始發紫。
“需要手術。”星軌檢查後說,“但在正規醫院,我們五分鍾內就會被抓住。”
“我來。”周知簡放下平板電腦,“我前世在戰地醫院做過三個月志願者。”
他洗手,消毒工具,動作有條不紊。沈戾把陸燼按在沙發上,遞過一條毛巾:“咬着。”
陸燼沒咬毛巾。他看着姜晚,額頭全是冷汗,但眼神很清醒:“你母親的事……是真的?”
“真的。”姜晚按住他膝蓋上方的動脈,“別說話,省力氣。”
手術開始。
沒有麻藥,周知簡只能用局部冷凍噴霧暫時麻痹。鋼釘穿透皮肉固定骨骼的聲音很輕微,但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陸燼的身體繃得像弓,手指深深陷進沙發扶手,但一聲沒吭。
姜晚看着他咬緊的牙關,突然開口:“疼可以喊出來。”
陸燼搖頭。
“前世比這疼的……多的是。”他聲音從牙縫裏擠出,“淵的記憶裏……有更糟的。”
姜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實驗室的記憶清除程序,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痛楚,比肉體疼痛劇烈百倍。淵經歷過三次,最後一次差點讓他精神崩潰。
“他恨姜世昌。”陸燼繼續說,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是因爲實驗,是因爲……他騙了他。”
“騙了什麼?”
“他說林晚晴還活着。”陸燼的眼神有些渙散,“淵一直以爲,只要完成回聲計劃,就能救回你母親。所以他配合……折磨你,訓練你,最後跟你同歸於盡……都是爲了那個謊言。”
鋼釘固定完畢,周知簡開始縫合。陸燼的身體因爲疼痛而輕微抽搐,但話沒停:
“直到死前最後一秒……淵才知道真相。你母親臨死前……見過他。”
姜晚的手僵住了。
“什麼時候?”
“你七歲生那天。”陸燼說,“林晚晴偷偷溜出病房,找到實驗室的淵。她給了他一個東西……說如果以後小晚遇到生命危險……就用這個救她。”
“什麼東西?”
“不知道。”陸燼閉上眼睛,“那段記憶……被清洗得最徹底。只記得她給了一個小盒子……金屬的,很涼。”
手術結束。
周知簡包扎好傷口,站起來時晃了一下——高度緊張的後遺症。沈戾扶住他,遞過一瓶水。
星軌在角落作設備,屏幕上的倒計時顯示:【封存剩餘時間:68小時12分47秒】。
“管理局的通緝令下來了。”他把屏幕轉向大家,“我被指控‘濫用系統權限、違反世界線穩定條例’。二十四小時內,會有特派員來回收我。”
“回收?”沈戾皺眉。
“清除記憶,重置人格,扔到某個低維世界度過餘生。”星軌說得輕描淡寫,“標準流程。”
房間裏一陣沉默。
“你可以走。”姜晚說,“現在離開,我們不會怪你。”
星軌笑了,那笑容裏有些疲憊:“走到哪兒去?整個維度管理局都在找我。而且——”他看向倒計時,“七十二小時後,如果你們倆靈魂湮滅,這個世界線會直接崩潰。到時候所有人都得死,包括管理局那些官僚。”
他關掉屏幕:“所以我哪兒也不去。”
周知簡推了推眼鏡:“我們需要找到林晚晴留下的東西。那個金屬盒子。”
“姜世昌肯定找過了。”沈戾說,“如果他沒找到,說明藏得很深。”
“或者,”姜晚慢慢地說,“本不是實體。”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母親是頂尖研究員。”姜晚站起來,走到窗前,“她知道姜世昌會搜遍所有地方。所以她不會把關鍵東西放在盒子裏——她會放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哪裏?”
姜晚轉身,指着自己的頭:“我的記憶。”
安全屋再次陷入寂靜。
“記憶清洗……”陸燼喃喃道,“淵的記憶被清洗過,你的……可能也是。”
“但清洗不可能百分之百徹底。”星軌眼睛亮了,“總會有殘留,藏在潛意識最深處。如果能觸發正確的‘鑰匙’——”
“搖籃曲。”姜晚和陸燼同時說出口。
他們對視一眼。陸燼先移開視線:“虞歸晚哼過那首曲子。當時你說……妹也聽過?”
“我母親寫的曲子。”姜晚說,“她死前,把旋律刻進了我的深層記憶。後來我哄妹妹睡覺時,無意識地哼出來——所以妹妹也記得。”
她頓了頓:“而虞歸晚,作爲母親的克隆體,基因裏可能也殘留着這段旋律的記憶。”
周知簡快速記錄:“所以搖籃曲是觸發記憶的鑰匙之一。但還需要別的條件——林晚晴不會只靠一首曲子來保護那麼重要的東西。”
“情緒。”陸燼突然說,“強烈的情緒波動,可以沖破記憶封鎖。淵的記憶……就是在極度憤怒和絕望時恢復的。”
姜晚看向他:“你現在的情緒是什麼?”
陸燼沉默了幾秒。
“混亂。”他誠實地說,“陸燼的部分想靠近你,淵的部分想推開你。兩個人在我腦子裏吵架……很吵。”
他說這話時,聲音裏有一種罕見的脆弱。姜晚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看着我。”她說。
陸燼抬起眼。
“不管你是陸燼還是淵,還是兩個人在打架。”姜晚的聲音很平靜,“你救了我三次。開學那天在小樹林,你沒讓手下動我。坍塌事故後,你在醫院保護我。今晚,你斷着腿開車撞進廠房。”
她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把手掌攤開,放在他膝蓋旁邊。
“所以現在,輪到我了。”她說,“告訴我,怎麼幫你。”
陸燼看着她攤開的手掌。那上面有老繭,有新的傷口,有縫合的痕跡。那是一雙戰鬥的手,也是一雙……曾經在他高燒時握住他的手。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懸在她手掌上方。
沒有碰。
只是懸着。
“母親留下的東西……”他低聲說,“可能需要我們兩個人一起觸發。綁定狀態下的……共鳴。”
“但綁定封存了。”星軌提醒。
“封存的是生命共享,不是靈魂連接。”陸燼說,“靈魂綁定一旦建立,就永遠存在。封存只是……按了暫停鍵。”
他看向姜晚:“你敢賭嗎?”
“賭什麼?”
“賭在觸發記憶的瞬間,暫時解除封存,讓靈魂重新共鳴。”陸燼說,“但共鳴可能加速融合……也可能讓我提前崩潰。”
姜晚沒有猶豫。
“怎麼觸發?”
“需要搖籃曲,和極致的情緒波動。”陸燼說,“憤怒,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愛。”陸燼說完這個詞,自己先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但我們對彼此的感情太復雜了。恨裏有愛,愛裏有恨,分不清。”
姜晚站起來,走向安全屋角落的那台舊收音機。她調頻,找到一個正在播放古典音樂的電台,然後等待。
十分鍾後,舒伯特的《搖籃曲》響起。
旋律很柔,很緩,像母親的手撫摸額頭。姜晚閉上眼睛,讓記憶深處的畫面浮現——不是前世的,是今生的,最溫暖的記憶。
陸燼在醫務室給她止血時,手指的顫抖。
他在廢墟黑暗中說“這次別鬆手”時的聲音。
他在高燒中抓住她手腕,說“別走”時的溫度。
那些畫面,那些溫度,穿過記憶的冰層,一點點融化封存的寒冷。
收音機突然發出刺耳的雜音。
《搖籃曲》的旋律變了,調子扭曲,節奏拉長,像有人故意拖慢了播放速度。而在變調的旋律中,姜晚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母親的聲音。
不是錄音,是直接在她腦海裏響起:
“小晚。”
姜晚睜開眼睛。安全屋的其他人都在看着她,顯然他們也聽見了——星軌的設備正在捕捉異常腦波頻率。
“媽媽?”姜晚輕聲說。
“你長大了。”林晚晴的聲音很溫柔,但帶着電子擾般的雜音,“對不起……媽媽沒能陪你。”
“你在哪裏?”
“我在你記憶裏。”林晚晴說,“臨死前,我用實驗室的設備,把自己的意識碎片上傳到了回聲計劃的中央數據庫。然後……我把它藏在了你的基因記憶裏。”
畫面在姜晚腦海中浮現。
病床上的林晚晴,連接着腦機接口。屏幕上的代碼飛速滾動,她在把自己的意識數字化,壓縮,加密,然後植入女兒最深層的遺傳記憶。
“那個金屬盒子是幌子。”林晚晴繼續說,“真正的‘遺物’,是你自己。我需要你……和淵,同時達到情緒臨界點,才能激活這段信息。”
陸燼站起來,拖着傷腿走到姜晚身邊。他握住她的手——這次是實實在在的握住。
“林教授。”他說,“我是淵。”
“我知道。”林晚晴的聲音裏有一絲笑意,“你長大了,孩子。不再是實驗室裏那個總是皺着眉的小男孩了。”
陸燼的手指收緊。
“您給我的盒子……”
“裏面是一張紙條。”林晚晴說,“寫着‘保護好她’。但我知道,你會做到的。即使要用最笨的方法——讓她恨你,也要讓她變強,強到能活下去。”
眼淚從姜晚眼角滑落。
她沒哭出聲,但身體在輕微顫抖。
“現在聽好。”林晚晴的聲音變得嚴肅,“回聲計劃的核心不是制造時空奇點,是‘靈魂融合’。姜世昌理解錯了——兩個對立靈魂在極致沖突中達到的平衡,不是要他們同歸於盡,而是要他們……真正融爲一體。”
“融爲一體?”星軌震驚地重復。
“靈魂層面的完全融合。”林晚晴說,“這需要三個條件:第一,極致的情感紐帶,無論愛恨。第二,同步的生命危機。第三……”
她頓了頓。
“一個自願的犧牲。”
安全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融合後,”林晚晴繼續說,“兩個人會變成一個人。擁有兩世的記憶、兩種人格的特質,但不再是獨立的個體。這是唯一的解藥,能解決綁定反彈的靈魂湮滅,也能讓陸燼和淵的人格……真正和解。”
她最後說:
“選擇權在你們手裏。融合,或者……七十二小時後一起死。”
聲音消失了。
收音機恢復正常,《搖籃曲》結束,主持人開始播報下一首曲子。
姜晚和陸燼還握着手。
他們的眼睛看着彼此,像在看鏡子,也像在看深淵。
“融合……”陸燼低聲重復,“意思是,陸燼和淵會消失,變成一個全新的人。你也……不再是你。”
姜晚沒有回答。
她只是在想:如果融合,她愛的那個陸燼會去哪裏?她恨的那個淵又會去哪裏?
而如果不融合,七十二小時後,他們會一起死。
星軌看着倒計時:【67小時59分03秒】。
時間,在一秒一秒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