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房低矮溼,空氣中彌漫着廉價的皂角和淡淡的黴味。蘇瓔,或者說此刻占據了魏嬿婉身軀的她,蜷坐在冰冷的板鋪上,換下了那身溼透的宮裝。窗外雨聲未歇,敲打着瓦檐,也敲打在她紛亂的心上。
腿上的傷依舊隱隱作痛,提醒着她今經歷的巨變與逃亡的凶險。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屬於人類的溫熱呼吸讓她稍感陌生。五百年修行,一朝幾乎盡毀,如今被困在這具脆弱的人類軀殼裏,蟄伏於這龍氣氤氳卻也暗流洶涌的深宮。
“進忠……”
這個名字無聲地在唇齒間流轉。她開始仔細回想方才的一切。
那個太監,與她記憶中所有的人類似乎都不同。宮裏的其他人,要麼像李玉公公那樣帶着官威和距離感,要麼像啓祥宮的其他人那樣或冷漠或欺凌。但進忠……
他很危險。 這是蘇瓔作爲妖物的直覺。他眼神深處藏着的東西,絕非表面那般簡單隨和。他提出的“相互慰藉”,看似是底層的抱團取暖,實則更像是一種帶着明確目的的邀約與捆綁。他看她的眼神,有探究,有估量,甚至有一絲如同發現有趣玩物的興味。
但是...蘇瓔冷靜地權衡着。她此刻重傷未愈,靈力盡失,對這個人類的皇宮規則一無所知。原來的魏嬿婉處境艱難,無人庇護,隨時可能被嘉妃或其他人搓磨至死。她需要時間,需要安全的環境來恢復,哪怕只是一點點自保之力。
進忠,御前得臉的太監,他遞來的橄欖枝,幾乎是眼前絕境裏唯一觸手可及的“生路”。他承諾了庇護,承諾了溫飽,承諾了不虐待——這恰恰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而且蘇瓔的思緒不由得飄到他爲自己撐傘的那一刻。他不動聲色地將傘傾向她,自己淋溼了半邊肩膀;他低聲提醒“小心水坑”,手臂虛扶着她時,力道也算得上溫和。
他長得真好看。 白狐一族本就天生對美有着敏銳的感知和喜好。進忠的面容清秀,眉眼間有種不同於尋常男子的陰柔精致,笑起來時眼底那點難以捉摸的神采,竟讓她一時忘了移開眼。還很溫柔,至少,對她展現出了短暫的、或許是別有目的的溫柔。
想到這裏,蘇瓔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這具人類的身體,似乎對這樣的認知產生了奇妙的反應。
她甩甩頭,試圖讓自己更清醒理智些。 “蘇瓔,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她在心裏告誡自己,“他是人類,心思深沉,不可全信。但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暫且...暫且依仗他吧。”
至於“慢慢培養感情”蘇瓔低下頭,看着自己這雙屬於人類宮女的手。對於擁有漫長生命的妖而言,“感情”二字何其沉重,又何其陌生。但不知爲何,想到進忠那雙帶着笑意的深沉眼睛,她沉寂的心湖,似乎真的被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她輕輕按了按仍在作痛的後腿,心中已有了決斷。就依他之言,先在啓祥宮忍耐兩天,等待他的安排。
至少,這個暫時的“依靠”,長得甚是合她眼緣。
翌,皇帝弘歷在皇後處用過午膳,又去看過永琮,方才移駕至啓祥宮探望嘉妃金玉妍。啓祥宮上下早已收到消息,忙碌準備迎駕。貞淑見人手調配不開,殿門前尚缺一個打起簾子的體面人,只得冷着臉吩咐蘇瓔:
“櫻兒,你去殿門外跪着,等皇上的儀駕到了,機靈點兒打起簾子。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老實當差!若出了差錯,仔細你的皮!”
蘇瓔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依言跪在宮門一側靜候。她低垂着頭,努力收斂自身氣息,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久,皇帝弘歷的儀駕抵達。明黃色的身影步下鑾輿,李玉緊隨其後。弘歷正欲步入殿內,一陣極清極淡、若有似無的幽香悄然鑽入鼻息,與他平所聞的任何熏香、花香皆不相同,讓他心神莫名一動。他腳步微頓,鬼使神差地側過頭,目光落在了正跪伏在地、爲他打起簾子的宮女身上。
只見她身段纖細,脖頸低垂,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弧度,雖看不清全貌,但那側影輪廓卻顯露出不俗的姿容。弘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緊跟其後的李玉自然也看到了蘇瓔,心中亦是莫名一悸。他昨才見過此女,此刻再見,那種奇異的感覺竟又浮現上來。他明知自己傾心於惢心,也清楚惢心對他不過是尚有利用之值,如懿更是在用惢心吊着他罷了,可他總不死心,仍存着一絲渺茫的希望。然而眼前這個叫櫻兒的宮女,帶給他的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難以言喻的悸動與探究。他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看,緊跟着皇帝步入殿內。
內殿中,嘉妃產後體虛,隔着屏風與皇上說着話,言語間不免帶着幾分撒嬌與訴苦。弘歷溫言安撫了幾句,便吩貞淑親自去太醫院詳細詢問嘉妃的調養事宜。貞淑領命退下,經過殿門時,還不忘警告性地瞪了蘇瓔一眼。
過了一會兒,內殿需奉新茶。一個小太監將茶盤端至殿門口,低聲催促蘇瓔:“快,送進去,皇上等着呢,萬萬不可耽擱!”
蘇瓔心中害怕,但皇命難違,她只能戰戰兢兢地接過茶盤,低垂着頭,小心翼翼地步入內殿。她盡量屏住呼吸,走到皇帝身旁,輕手輕腳地爲他斟茶。
就在她傾身之際,那股特殊的幽香再次縈繞在弘歷鼻端。同時,他目光一掃,恰巧瞥見了她抬起的手腕處——那宮裝袖子因動作稍稍滑落,露出一小片清晰可見的青紫色淤痕。
弘歷眸光一凝,忽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蘇瓔嚇得驚呼一聲,茶壺差點脫手,慌忙跪倒在地,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殿內頓時一靜。屏風後的金玉妍也疑惑地止住了話語。
弘歷捋開她的袖子,只見那纖細的手臂上,新舊交錯的傷痕赫然入目。他眉頭蹙起,聲音沉了下去:“這傷是怎麼弄的?”
蘇瓔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帶着哭腔回道:“回……回皇上……是奴婢自己笨手笨腳,辦差了事,該……該罰的……”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與卑微。
弘歷身處後宮多年,豈會不知嘉妃平跋扈的脾氣?再看這宮女驚懼的模樣和手臂上明顯的虐打痕跡,心下已然明了這絕非簡單的“辦差失誤”。他看着她匍匐在地、纖細脆弱的身影,想起方才驚鴻一瞥的側顏和那縷若有似無的異香,心中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與波動。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未再深究,只淡淡說了一句:“下去吧。”
“謝皇上恩典。”蘇瓔如蒙大赦,連忙磕頭,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內殿。
弘歷又隔着屏風安撫了金玉妍片刻,看了看新生的皇子,便起駕離開了啓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