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迷霧中的暗礁
大荒歷六百七十年,三月十八。
距離塗山璟“遇害”流落清水鎮,還有三年。
距離瑲玹坐上西炎王位,還有約八十年。
距離相柳戰死東海,還有約一百五十年。
而防風邶——或者說相柳——回到防風家,已過去十年。
十年,足夠一個“半妖庶子”在防風家站穩腳跟,也足夠一個辰榮軍師在大荒布下無數暗棋。
---
意映跪在祠堂,爲那位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塗山璟誦經祈福時,青禾急匆匆跑來,臉色慘白如紙。
“小姐!塗山氏來人了!說是、說是璟公子在青丘後山閉關時遇襲,重傷昏迷!”
意映持香的手紋絲未動。
三年前?提前了三年?
她重生歸來的蝴蝶效應,已經開始改變時間線。
“來的是誰?”她聲音平靜,將香入爐中。
“是篌公子本人!”青禾聲音發顫,“正在前廳,老爺請您過去……”
塗山篌親自來了。
意映垂眸,掩去眼中寒光。這一世,塗山篌的動作比她記憶中快得多,也急得多。是因爲防風邶的存在讓他不安?還是……瑲玹那邊的壓力?
“替我取那支素銀簪來。”她起身理了理衣裙。
前廳裏,氣氛凝重如鐵。
防風崢端坐主位,面色沉肅。幾位族老分坐兩側。而客座上,塗山篌一身月白長衫,眉宇間是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擔憂。
“意映妹妹。”見意映進來,他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來了。”
他的手溫熱,力道緊得讓意映不適。
“篌哥哥。”她垂眸,做出擔憂狀,“璟公子他……”
“還在昏迷。”塗山篌嘆氣,眼眶泛紅,“醫師說,傷到了神核,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他說得悲切,可意映感覺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在微微加重——那是緊張,還是興奮?
“究竟怎麼回事?”防風崢沉聲問。
“三前,璟弟在青丘後山閉關處遇襲。”塗山篌鬆開意映的手,轉向防風崢,“現場有打鬥痕跡,凶手很謹慎,沒留下線索。但……璟弟閉關之地是家族禁地,外人不可能知曉。”
這話意有所指。
“篌公子的意思是……內鬼?”三叔防風峪眯起眼。
“我不敢妄言。”塗山篌苦笑,“但事實如此。祖母因此事急火攻心,也病倒了。如今塗山氏內憂外患……”
他看向意映,眼神懇切:“意映妹妹,祖母昏迷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我想請你……去青丘小住一段時。一來探望祖母,二來……或許你的氣息,能喚醒璟弟。”
又來了。
前世就是這番說辭,讓她以“未來主母應盡之責”去了青丘,從此淪爲籠中雀。但這一世,時間提前了三年,塗山璟只是“重傷昏迷”而非“墜淵失蹤”,情況微妙不同。
“父親,”意映轉向防風崢,眼中含淚,“女兒想去探望老夫人和璟公子。”
防風崢皺眉:“意映,你與璟公子尚未完婚,此時前去……”
“可老夫人病重,璟公子昏迷,我若不去,豈非不孝不義?”意映聲音哽咽,“況且,若我的氣息真能喚醒璟公子……”
她演得情真意切。前世三百年的虛與委蛇,讓她早已精通此道。
防風崢沉默片刻,終是點頭:“也好。但記住——只探病,不涉他事。十後必須回來。”
“女兒明白。”
塗山篌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很快掩飾過去:“多謝伯父。那……我明便派人來接妹妹?”
“不必。”意映輕聲打斷,“我三後自行前往。還有些東西需要準備。”
她要爭取時間。
三,足夠她布置一些事。
塗山篌一愣,隨即笑道:“也好。那我便在青丘恭候妹妹。”
送走塗山篌,前廳裏幾位族老議論紛紛。
“塗山璟這一傷,塗山氏怕是要變天啊。”五叔防風嶽嘆氣。
“變天也是他們的事。”三叔防風峪不以爲然,“重要的是,咱們防風氏不能卷進去。”
意映垂眸聽着,心中冷笑。
不卷進去?塗山篌和瑲玹的棋局,早就把防風氏算進去了。前世她死後,防風氏被塗山篌以“姻親”之名徹底吞並,成了瑲玹征討辰榮軍的馬前卒。
這一世,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二、箭場的密語
黃昏,後山箭場。
意映沒有練箭,只是站在箭靶前,望着北方。她在等一個人。
暮色漸深時,懶散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帶着熟悉的酒氣。
“妹妹今這箭場,空得有些寂寞啊。”
防風邶——相柳——拎着酒葫蘆走近,銀發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今換了身墨藍勁裝,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銳利。
“二哥今怎麼有閒情來箭場?”意映沒有回頭。
“路過,聞到心煩意亂的味道。”防風邶在她身側站定,仰頭灌了口酒,“怎麼,你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出事了?”
“二哥消息靈通。”
“塗山篌親自登門,陣仗不小。”防風邶晃着酒葫蘆,“不過妹妹,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
“時間。”防風邶紫眸深邃,“塗山璟閉關三年,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塗山篌與西炎三王子瑲玹走得很近的時候出事。”
意映心頭一跳。相柳也知道瑲玹?
“二哥知道瑲玹?”
“知道一些。”防風邶淡淡道,“西炎王孫,在中原暗中布局,拉攏世家,組建勢力。塗山篌……是他的重要棋子之一。”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意映聽出了其中的危險。
“二哥覺得,塗山璟的事……是瑲玹的意思?”
“不好說。”防風邶將酒葫蘆掛在腰間,“但塗山璟若死或廢,塗山篌就能名正言順掌權。而一個完全掌控塗山氏的塗山篌,對瑲玹來說……價值更大。”
意映沉默。
前世她後來才知道,塗山篌與瑲玹的勾結,早在塗山璟出事前就開始了。瑲玹需要塗山氏的商業網絡和財力支持,塗山篌需要瑲玹的政治庇護上位。兩人一拍即合。
“二哥爲何告訴我這些?”她抬眼看向他。
防風邶笑了,笑容裏帶着玩味:“因爲我覺得,妹妹你……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四目相對。
暮色在兩人之間流淌,像一條靜止的河。
“三後我要去青丘。”意映最終道,“二哥覺得,我該去嗎?”
“該去。”防風邶毫不猶豫,“不去,塗山篌會起疑。但去……要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塗山篌的溫柔陷阱。”防風邶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小心老夫人的‘病’。小心……青丘的每一個角落。”
他說得很重。
意映心頭一凜:“二哥知道什麼?”
“我知道塗山篌這個人,爲達目的不擇手段。”防風邶看着她,“十年前我回防風家時,就調查過塗山氏。塗山篌……不是良人。”
十年前。
意映忽然想起,防風邶——相柳——回到防風家,正好是十年前。那時她一百八十二歲,剛與塗山璟定下婚約不久。而她前世從未注意過這個半妖庶兄。
“二哥爲何調查塗山氏?”
“因爲辰榮軍需要知道,哪些世家可能成爲敵人。”防風邶直言不諱,“塗山氏掌握大荒七成海運,若倒向西炎,對辰榮軍是致命打擊。”
這話說得坦蕩,反而讓意映不知該如何接。
“所以二哥幫我,是爲了辰榮軍?”她問。
“不全是。”防風邶轉身望向北方,“也是因爲……你是我妹妹。”
這話說得輕,但意映聽出了其中的復雜。
半妖庶子,在世家大族中的處境,她多少知道一些。防風邶回防風家十年,看似被接納,實則處處受排擠。他叫她“妹妹”,或許真有幾分真情。
“三後,我會去青丘。”意映輕聲道,“二哥可願……陪我同去?”
防風邶回頭,紫眸在暮色中幽深如潭:“以兄長的身份?”
“是。”
他沉默片刻,笑了:“好。不過妹妹,你欠我一個人情。”
“以後還你。”
“記住你說的話。”防風邶擺擺手,轉身離開,“三後,府外見。”
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意映握緊拳頭。
青丘之行,注定凶險。
但有相柳同行,至少多了幾分勝算。
三、青丘的囚籠
三後,青丘。
塗山府的巍峨府門在陽光下泛着冷光。意映下馬車時,塗山篌已等在階前,一身素白長衫,面色憔悴,眼中布滿血絲。
“意映妹妹。”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你終於來了。”
他的手很暖,但意映只覺刺骨寒意。
“篌哥哥。”她垂眸,“老夫人和璟公子……”
“都在昏迷。”塗山篌嘆氣,引她入府,“祖母那邊稍好,醫師說這幾或許能醒。璟弟那邊……還是老樣子。”
一路行來,意映垂眸細察。
府中護衛比尋常多,且多是生面孔;侍女個個低頭疾走;空氣中彌漫着藥味,底下藏着一絲龍涎香——那是塗山篌書房常用的熏香,有安神之效,但對重病之人卻是催命符。
十年了,他的手段還是老一套。
壽安堂內,藥味濃得嗆人。老夫人靜靜躺着,面色灰白,呼吸微弱。老醫師正在診脈,見塗山篌進來,連忙躬身。
“如何?”塗山篌問。
“老夫人脈象虛浮,但比前幾稍穩。”老醫師道,“若用藥得當,或許能醒來。”
塗山篌眼眶泛紅,握緊意映的手:“祖母她……年輕時太過勞,如今又爲璟弟的事……”
意映走到床前跪下,握住老夫人枯瘦的手。手冰涼,脈搏微弱但平穩——這絕不是自然病倒的脈象。
她凝神細察,神念悄然探入。
然後,她找到了。
老夫人神核深處,有數道細若發絲的黑色紋路,正緩慢侵蝕淡金色的神力。慢性混合毒,劑量精妙,僞裝成急火攻心、舊疾復發。
下毒時間……不超過一個月。
也就是說,塗山璟剛出事,塗山篌就對老夫人下手了。
好狠。
“祖母……”意映輕聲喚道,眼淚滑落——這次不是全然的演技。前世老夫人待她不薄,如今見這位老人被親孫子下毒,她心中涌起真實的悲涼。
“意映,別太傷心。”塗山篌扶她起身,“祖母若知你爲她如此,心中也會不安。”
“我想在此爲祖母誦經片刻。”意映拭淚道。
塗山篌點頭:“也好。那我先去安排住處。”
他帶着醫師和侍女退出。
房門關上,內室只剩意映與昏迷的老夫人。
她從袖中取出銀針——淬了防風氏秘制的“辨毒散”。針尖輕刺老夫人指尖,拔出時呈灰黑色。
三種以上慢性毒混合,劑量不大,但足夠讓老夫人“纏綿病榻”。
她收起銀針,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她來前特意配制的“清心散”,可暫時壓制毒性。
滴了三滴在老夫人唇間,藥液迅速滲入。
做完這一切,她跪在蒲團上開始誦經。
她在等。
等塗山篌的下一步棋。
四、聽雪軒的對弈
晚膳設在聽雪軒。
窗外紅梅似火,窗內暖香氤氳。桌上菜肴精致,都是她前世“愛吃”的。
“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塗山篌爲她布菜,動作自然,“我記得你愛吃清蒸鰣魚,特意讓廚房現捕現做的。”
“篌哥哥有心了。”意映低頭小口吃着。
“應該的。”塗山篌微笑,“以後你就是這府裏的女主人,想吃什麼,只管吩咐。”
這話說得,仿佛婚事已成定局。
意映放下筷子,輕聲道:“篌哥哥,現在說這些……爲時過早。璟公子還昏迷着,老夫人也病着……”
“我懂。”塗山篌立刻收斂笑容,“是我不對。只是意映,你知道我爲何急着定下名分嗎?”
“爲何?”
“因爲塗山氏現在內憂外患。”塗山篌嘆氣,“璟弟一倒,族中幾個旁支蠢蠢欲動。外面,西炎王庭虎視眈眈,辰榮殘軍也不安分……我需要防風氏的支持。而且,”他握住她的手,眼神真摯,“我是真心喜歡你。”
真心?
意映心中冷笑。前世她也曾相信這份“真心”,直到東窗事發,他將所有罪責推給她,看着她獻祭神力、容顏瞬老,眼中沒有半分不忍。
“篌哥哥的心意,我明白。”她垂眸,“只是現在……真的不是時候。”
“我懂。”塗山篌鬆開手,爲她斟酒,“嚐嚐這‘梅雪釀’,用初雪和梅花釀的,不醉人。”
酒液澄澈,泛着冷香。
意映只抿了一小口。
“對了,”塗山篌狀似無意,“聽說邶兄也陪你來了?”
“二哥不放心我。”意映淡淡道,“以兄長身份陪同。”
“兄妹情深,是好事。”塗山篌笑道,“不過……我聽說邶兄在北地待過很多年,結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些朋友……身份特殊。”
意映抬眼:“特殊?”
“比如辰榮軍的人。”塗山篌看着她,“意映,你是防風氏嫡女,將來要執掌塗山氏中饋。有些關系……該斷則斷。”
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試探防風邶的底細。
“二哥的事,我從不手。”意映說得滴水不漏,“況且,那些都是傳言吧?”
“希望如此。”塗山篌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從懷中取出一只錦囊,“這是璟弟隨身之物,在他遇襲處找到的。我想……交給你保管。”
意映接過錦囊。打開,裏面是一枚玉珏、幾封信、一支枯的梅花。
玉珏是塗山璟的身份信物。信……她展開一封,字跡清雋,內容無非是問候近況、表達歉意,說等出關後定親自拜訪。
客氣,疏離。
“這些信,他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始終沒敢寄出。”塗山篌嘆氣,“璟弟性子內向,不善表達,但對與你的婚約……很重視。”
重視到十年不聞不問?
意映心中譏諷,面上卻露出感動之色,眼眶微紅:“璟公子他……”
“收下吧。”塗山篌握住她的手,“這是他的心意。而且,明西炎三王子瑲玹要來,他想見見你。”
瑲玹。
意映心頭一凜。這麼快?
“三王子要見我?”她故作驚訝,“這……不合禮數吧?”
“瑲玹殿下與我是好友,聽說你來了,想當面表達慰問。”塗山篌溫聲道,“而且,他也想親眼看看,能讓我如此傾心的女子,是怎樣的人。”
話說得輕鬆,但意映聽出了脅迫。
“既然篌哥哥這麼說……”她垂下眼睫,“那我去便是。”
“好。”塗山篌滿意地點頭。
晚宴結束,塗山篌送她回住處——不是前世住的棲霞院,而是更偏僻的竹韻軒。
“這裏清靜,適合休養。”他溫聲道。
“多謝篌哥哥。”
房門關上,意映立刻檢查房間。沒有監聽陣法,沒有機關,一切正常。
但她不敢大意。
從懷中取出骨笛——這是防風邶給她的,若有危險,吹響它,他能聽見。
然後,她換上了夜行衣。
五、西側院的秘密
子時,月隱星沉。
意映悄無聲息地推開窗,翻身而出。她對塗山府的地形了如指掌,避開巡邏護衛輕而易舉。
目標:西側院。
前世那裏是庫房區,存放雜物。但白入府時,她注意到那附近的護衛格外多。
院門緊閉,門口守着八名護衛。院牆上方有淡淡光暈——防護陣法。
她繞到側面,找到一處陣法薄弱點,貼了三枚破陣符。
光幕無聲裂開一道缺口。
閃身而入。
院內景象讓她呼吸一滯。
木箱,堆積如山的木箱,摞得有三丈高。她撬開其中一個——寒光凜冽,是全新的弩箭,箭頭淬着幽藍毒光。
又開一個:折疊重弩,弩身刻着西炎軍械監徽記。
再開:玄鐵輕甲。
粗略估算,這裏的軍械,足夠武裝一千五百人。
塗山篌想什麼?
腳步聲傳來。
意映立刻躲到木箱後的陰影裏。
兩個人走進院子,是塗山烈和一個陌生男子。
“清點完了嗎?”塗山烈問。
“清點完了。”陌生男子答,“弩一千,箭四萬,甲一千二。都是上等貨。”
“公子說,這批貨五後要運走。西炎那邊催得緊。”
“運去哪?”
“北地。”塗山烈壓低聲音,“三王子要在那邊建秘密軍營。這批軍械……是第一批。”
北地秘密軍營?對付辰榮軍?
意映心中一沉。
“什麼時候運?”
“等三王子見過意映小姐,談完正事就走。”
見過她之後?
兩人離開後,意映悄然退出。
回到竹韻軒,她心緒難平。
瑲玹要在北地建軍營,塗山篌提供軍械。這兩人勾結的深度,遠超她前世認知。
而且……爲什麼要在見過她之後才運走?
敲門聲響起。
“是我。”防風邶的聲音。
她開門,防風邶閃身而入。
“你去西側院了?”他開門見山。
“你看見了?”
“留了個腳印。”防風邶坐下,“下次記得清理痕跡。”
意映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
防風邶臉色沉了下來:“北地秘密軍營……瑲玹這是要動手了。”
“對付辰榮軍?”
“不止。”防風邶眼神冰冷,“北地靠近北海,那裏有辰榮軍重要據點,也有……上古遺跡。”
“什麼遺跡?”
防風邶沒有回答,轉而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讓那批軍械到不了北地。”意映直視他。
“截貨?”
“毀掉,或者讓它們‘意外’丟失。”意映眼中寒光一閃。
防風邶盯着她看了很久:“爲什麼?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延緩瑲玹的布局,就是給我爭取時間。”意映道,“塗山篌若丟了這批貨,瑲玹不會放過他。這能制造矛盾。”
“你比我想的還狠。”防風邶笑了,“但計劃呢?”
意映走到桌邊,鋪開地圖:“鬼哭礁這片暗礁區,海底地形復雜,常有異常洋流。如果船隊在這裏‘意外’觸礁……”
防風邶眯起眼:“僞裝成天災?”
“是。”
兩人低聲密議,直至東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