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死在了浴缸裏。
她不知道從哪裏買了一只水母,往浴缸裏放滿了水,又將水母倒了進去,隨後躺在浴缸中迎向了死亡。
許冬木選擇的地方,是秦究在協議中送給她的那棟別墅。
秦究趕到現場的時候,警察正在盤問報警的人,是一個女清潔工,四五十歲的樣子。
“我昨天,接了這個許女士的電話,說讓我今天早上十點鍾來一趟這個別墅做工。”清潔工說着又從自己手機劃拉出了二人的通話記錄,連同錄音也一起放了出來。
錄音裏,女人的聲音平靜異常,且十分有禮貌。
“是家政公司的祝阿姨嗎?”
“許女士,是的是的,就是我。”
“地址您已經收到了吧?明天早上十點麻煩您過來一趟,對了,鑰匙我會放在一個箱子裏,交給門口的保鏢保管,您到時候報我的名字就行了。”
“好的好的。許女士,您放心,我一定準時到!”
電話裏的清潔工中氣十足,聽着都是個有勁兒的人。
“你和許冬木之間這筆額外的資金來往又是怎麼回事?”警察繼續問。
與此同時,另一個警察帶來了消息,他們通過和家政公司的電話聯系,調出了一個信息,許冬木在打完電話後沒多久,便與家政公司對接,給了祝阿姨一筆額外的打賞金,總計一萬元。
其中三千歸公司所有,七千則進了祝阿姨的銀行賬戶。
聊天記錄均有留痕,證實了許冬木自願獎賞的,沒有受到家政公司的脅迫或欺騙。
“你怎麼發現她自的?”
祝阿姨立馬搖頭擺手,“我可不知道她自啊!我從那個保鏢手裏拿到這個小箱子後,就往這棟別墅趕了,剛到門口,想打開拿鑰匙開門,結果裏面躺着一個紙條。”
“上面寫的讓我報警。哎喲小同志,你那個隊長什麼都清楚,你不信就去問你們頭頭,我真什麼都沒啊!”祝阿姨一臉苦惱,生怕被警察當成嫌疑犯抓走。
小警察聽後臉色略顯尷尬,他才進警局沒一周就碰上命案,詢問的時候表面鎮靜得很,腦子裏其實亂的很,上一個問過的問題過了兩秒他就忘了。
秦究在一旁聽着,常年波瀾不驚的那張臉上多了幾絲不解。
“秦先生,你來了。”帶隊的隊長這時看到了秦究,走了過來。
秦究的眼睛眨了好幾下,開口,“她……人呢?”
不知何時,他的聲音變得澀沙啞。
“請節哀。”那隊長眉心微蹙,口頭安撫了一句後,才回答秦究的問題,“她的屍體在浴缸裏,還有一只傘徑約四十五厘米的沙海蜇和她躺在一起……”
那隊長說到此處猶豫片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雖然勘察現場,有掙扎的痕跡,但很大原因是神經中毒時軀體產生的應激反應。我們的法醫同事和一些漁業局的同志正在裏面處理現場。”
秦究的目光看向洗手間,裏面偶爾有人影走過,但是看不到浴缸的部位。
“我能看看她嗎?”秦究問。
“不要破壞現場就可以。”
男人抬腳,擦的鋥亮的皮鞋與瓷磚相撞,在這個空曠的別墅裏發出聲音,他一步一步,接近那個門口,站在側邊,望進去,看到了許冬木。
冰涼的水漫過了女人的鎖骨,她的那件短袖襯衫的扣子並沒有扣全,頂上兩顆鬆開,整個脖頸也因爲她側躺的姿勢完全暴露,那頭潑墨般的長發仍舊扎成馬尾。
劇毒的沙海蜇已經被裝在了水箱裏。
許冬木頸側細膩的皮膚上有幾道極淡的紅痕,那是水母觸手劃過的印記,好似細碎的吻。
她就那樣閉着眼睛,沒有氣息,沒有血色。
一個蒼白的人,孤獨的躺在那個浴缸中,往的呆板木訥不再,只剩下了破碎的淒美。
警察最後再次證實了他們的推測——許冬木是自。
至於自原因,經過多方詢問後得出了答案,女人長期處於一種精神高壓的環境,多是周圍人的語言打壓和情感漠視,導致她精神崩潰,選擇了自。
精神崩潰?秦究聽到這個結論時,愣了好久。
直至那警察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忙辦理死亡證明時,他才回過神來。
許冬木的屍體已經被現場警察從浴缸中搬了出來,女警察幫助她換了套衣服,又蓋上了白布。
那衣服似乎是許冬木自己準備的,就放在浴缸旁邊的一個凳子上。
“謝謝。”秦究眼神渙散,心中莫名憋悶,但還是回應了警察,“明天我家人會去辦理的。”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後,秦究的目光看向了旁邊的桌子,那上面躺了一部手機,還有幾個紙條。
均是許冬木的遺物。
他又回頭看了眼女人的遺體,這人安靜的睡着,和自己爺爺那時的狀態很像,但又不太像。
秦老爺子走的時候,還帶着股安詳。
但許冬木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只是冷。
她的身體是冷的,這個別墅也是冷的。
秦究撿起桌上的紙條——
【不好意思,祝阿姨,麻煩你幫我報警,我被人脅迫了,只能出此下策。】
這是給那位清潔工的“鑰匙”。
【浪費了警力請各位同志諒解,我生前沒有遭受任何外界威脅,是我主動選擇了死亡。浴缸中的沙海蜇屬於劇毒水母,請不要隨意觸碰,以免中毒。】
這是許冬木對警察的解釋,貼在洗手間的門上。
秦究甚至能從這兩張紙條上看到許冬木當時的行動路線,女人將第一張紙條放在盒子裏,交給了保鏢,隨後回到別墅裏,又將第二張紙條貼好,隨後關上門,躺進了浴缸裏。
他從這兩張紙條上發現了一個信息:許冬木,是一個很爲他人着想的人。
自的時候靜悄悄的,提前安排了一個清潔工替她報警,但又不讓清潔工看到她的屍體,並且還給了一萬塊錢作爲精神補償。
即便是死後,都盡量安排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
意識到這一點,秦究那顆跳動的心髒忽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酥麻感,這種異樣蔓延至全身,令他的呼吸亂了起來。
他對許冬木有感情嗎?沒有。
但是對這個妻子是滿意的,她不會涉自己公司的事情,也從來沒有打擾過他,他們二人就像是住在一個家裏的兩個鄰居,平遇到了會打招呼,會聊會天,彼此尊重,互不越界。
朋友調侃他倆的生活沒有激情,是枯燥無味的,但是秦究卻很享受這種狀態。誰規定了結婚的兩人就一定要充滿愛恨糾葛和激情呢?
二人每次的見面都像是萍水相逢,淺談消遣,既不過分親密,也不過分陌生,對於秦究來說,是一種極爲舒適的相處方式。
許冬木在結婚前也向他明確表示過,如果秦究需要後代的話,就不用結婚了。
秦究自然同意,他的侄子侄女其實很多,而對於傳宗接代他也並不執着,很早就想好了,若是有朝一死亡,他的財產一部分會捐出去,一部分會留給那幾個小侄。
不過現在多了一個許冬木,他如果死在許冬木前頭,也會留一部分給這個妻子。
即便兩個人婚姻只是一場交易。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和許冬木抬頭不見低頭見,相熟但又不完全相知的子了。
秦父曾問過他,維持這種寡淡無味的婚姻,沒有後代,沒有愛情,究竟有什麼意義?
秦究那時候認真思考了幾分鍾,得出了一個結論:確實沒什麼意義。
可是像秦父所說的子孫滿堂、夫妻恩愛,於他而言也不是什麼必須的,更沒什麼意義。
相較之下,他甚至覺得就這樣和許冬木過一輩子也不錯。
只要許冬木不提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