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有好事的圍觀者見她舉止異常,好奇地問道。
“你和他是什麼關系啊?”
另有人接話,帶着幾分憐憫提醒,“哎喲,可別掀開看了,那傷口……嚇人的很呐。”
“我不怕……”
李柔嘉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着一種異樣的堅定,“他怎麼樣……都不會嚇到我的。”
無論是生是死,是完好還是破碎,那是她的陳山啊。
說完,她像是終於積蓄了足夠的勇氣,閉上眼睛,猛地伸手將那塊白布掀了開來!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和驚呼聲!
“哎喲!嚇死個人了!怎麼冷不丁就揭開了!”
“造孽啊,讓這小姑娘看見這個……”
地上躺着的,確實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樣貌依稀還算清秀,但死亡帶來的灰白與僵硬,以及前那一片凝固的、暗沉的血漬,使得那張臉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詭異,實在談不上好看。
李柔嘉愣了一瞬,眼睛死死盯着那張陌生的臉。
隨即,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恐懼和悲傷!
她猛地扯起一個笑容,眼淚卻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太好了……太好了!”
她哽咽着,幾乎語無倫次,“不是他!不是他!”
“什麼是不是他的?這小娘子在胡說八道什麼?”
“莫不是個瘋子吧?對着死人又哭又笑的……”
周圍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怪異和不解。
李柔嘉卻渾不在意這些目光和話語。
不是陳山就好!
只要不是他,別人的議論又算得了什麼?
他定然還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好好地活着!
或許正在某處奔波,或許正在某盞燈下苦讀,他還在等着遇見她呢!
這個認知讓她虛脫般鬆了口氣,又充滿了新的希望。
“阿年!”
就在這時,沈青容焦急萬分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她拼命擠了進來,一眼就看到跪在屍體旁、又哭又笑的女兒,嚇得魂飛魄散!她一把沖上前拉起李柔嘉的手,力道大得驚人,“你這是做什麼!你要嚇死阿娘不成!”
一邊說着,沈青容一邊用力將她從地上拽起來,半拖半抱地拉出人群,本不敢再看那地上的屍首一眼。
她不過就離開了片刻去尋人,回來就聽說女兒瘋了一樣跑來了死人現場,若是女兒出了什麼事,可讓她怎麼活啊!
李柔嘉此刻才仿佛大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有多麼驚世駭俗,定然將母親嚇壞了。
她連忙收斂情緒,向沈青容賣乖討饒:“對不起阿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瞧着那邊有熱鬧,一時好奇……我錯了,我以後絕對不這麼了!”
她扯着母親的衣袖,聲音帶着哭過後的沙啞,努力做出知錯的樣子。
“你個壞丫頭!壞丫頭!”
沈青容也是後怕得厲害,眼裏含着淚,又是氣又是心疼,忍不住抬手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
驚魂稍定,沈青容這才注意到女兒的狼狽模樣。
“你這衣服怎麼這麼髒?腿上怎麼會有血?”
她蹲下身子,緊張地撩起李柔嘉的裙擺,查看她的膝蓋,只見那裏擦破了一片,血跡混着塵土,已經微微凝固。
李柔嘉低頭一看,這才想起方才跑得太急被馬車蹭倒的事。
“不礙事的阿娘,我剛才就是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點皮而已,真的不疼。”
她連忙安慰道。
“那你臉上的淚痕呢?也是摔疼了嗎?”
沈青容抬頭,看着她猶帶溼意的睫毛和哭紅的眼圈,心疼地問。
李柔嘉抬手抹了抹眼睛,順勢點頭:“嗯,就是摔疼了,一下子沒忍住……不過好在有驚無險,阿娘你別擔心了。”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對了,莫二哥和崔媼呢?”
李柔嘉趕緊轉移話題。
“你還好意思說!”
沈青容瞪她一眼,語氣卻緩和了不少,“我們回到茶攤,見你不在,行李卻還在,嚇得魂都沒了!莫二和崔媼趕緊分頭去尋你了,幸好一路有人瞧見你往這邊跑……”
二人正說着,剛走出巷子口,便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只見一隊約十來人、身着九川王府號衣的軍士打馬從路上經過,行人紛紛避讓。
沈青容連忙牽緊李柔嘉的手,將她護在身後,避讓到路旁。
李柔嘉卻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緊張地在那些軍士的臉上一一掠過,懷着一絲渺茫的希望,想仔細看看有沒有父親李良的身影。可惜,那些面孔無一熟悉,徒勞無功。
她隨即在心裏苦笑一下,自己真是急糊塗了。
這錦州城的駐兵似乎都是九川王府的直屬兵馬,她爹所在的前鋒營是朝廷京畿衛戍部隊,自然不會在這兒出現。
沈青容和李柔嘉回到茶攤,等了片刻,才見莫二和崔媼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見到李柔嘉安然無恙,均是鬆了口氣。
崔媼忍不住念叨了幾句,莫二則是憨厚地撓撓頭,說人沒事就好。幾人略作修整,正準備重新上路,忽然一陣馬蹄聲雜沓而來!
方才過去的那隊王府軍士去而復返,徑直圍住了茶攤旁的幾人!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肅。
“都尉大人,就是這個小娘子!”
早上給李柔嘉指路的那個大嬸從軍士後面探出頭來,指着李柔嘉,語氣肯定地說道,“今天一大早就是她,哭着臉撲到陳秀才的屍體上嚎哭,還說什麼‘不是他’,好多人都瞧見了,行爲古怪得很!”
那個被稱作“都尉大人”的爲首男子,約莫二十四五歲上下,面容硬朗,一張國字臉不怒自威,端坐於馬背上,目光沉凝地掃過眼前幾人,最後落在李柔嘉身上。
他眉頭微皺,也不多問,直接揮揮手,語氣不容置疑:“形跡可疑,帶走。”
一聲令下,旁邊兩名兵士便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李柔嘉纖細的胳膊。
“你們要什麼?不許抓我女兒!”
沈青容見狀,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把扯開那兩個兵士的手,張開雙臂,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死死將李柔嘉擋在自己身後,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