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色城牆
“嗚——嗚嗚——”
號角聲跟催命似的,一聲比一聲急。
城牆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各種聲音混着北風,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都他媽給我站住!”
張黑子紅着眼睛,一把揪住個想往後溜的兵卒,“噌”地抽出腰刀架在他脖子上。
“退一步就是死!想當逃兵?先讓老子劈了你!”
那兵卒嚇得渾身哆嗦,話都說不利索。
張黑子一腳把他踹回城牆邊,扯着嗓子吼:“弓箭手!都給我趴垛口上!拉滿弓,往底下射!”
陳九被身後的人推搡着,踉蹌着撞在垛口上,冰涼的磚石硌得肋骨生疼。
下意識探出頭往下看——剛才還是地平線上的黑點,已經跟決堤的洪水似的涌到城下了。
抹着青黑油彩的北虜騎兵,穿着破爛皮袍,彎刀亮得晃眼,馬蹄子揚起的塵土嗆得人直咳嗽。
“明狗!薩爾滸得不過癮,今兒接着宰!”“城破了把男的全砍了,女的擄回去當牲口!”他們用生硬的漢語叫罵着,聲音又粗又野。
“射!往死裏射!”千總躲在城樓陰影裏,嗓門尖得變了調。
城牆上稀稀拉拉射出去一片箭,跟斷了線似的,軟塌塌地往下掉。
軍械庫的箭本本就不夠用,還淨是些次品:箭頭鏽得只剩個尖兒,箭杆歪歪扭扭,有的連尾羽都掉了。
大多箭沒碰到人就落地了,偶爾中了的,也只是擦破點皮,本傷不了人。
北虜騎兵顯然摸透了明軍的底細,分成幾股沿着城牆兒來回跑,一邊躲箭一邊往城上射。
“嗖”的一聲,一支箭擦着陳九耳朵飛過去,“篤”地釘在身後的木柱上,箭尾還在嗡嗡顫。
陳九嚇得一縮脖子,心髒砰砰直跳,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怕個屁!”張黑子貓着腰跑過來,照着陳九後腦勺拍了一下,“低頭躲得過?箭會拐彎?看好底下,他們爬上來就往死裏捅!”
張黑子自己撿起一張沒人要的破弓,摸出支歪歪扭扭的箭,眯着眼瞅準個沖得近的騎兵,“嗖”地射了出去。
那騎兵反應快,一低頭就躲過去了。
張黑子罵了句髒話,再摸箭壺,早空了。
沒一會兒,幾架雲梯“哐當”一聲就搭在了城牆上,木頭蹭着磚石,刺耳得讓人牙酸。
“滾木!礌石!快往下扔啊!”軍官們喊得嗓子都啞了,帶着哭腔。
幾個士兵慌忙抬起看着還算粗的滾木,喊着號子往雲梯上推。
結果剛推到一半,“咔嚓”一聲,滾木從中間斷了——裏頭早被蟲子蛀空了。
半截木頭掉下去,連個騎兵的毛都沒碰到。
礌石更是少得可憐,之前守城早就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小石頭子兒,往下扔跟撓癢癢似的。
“長槍兵!都堵在垛口這兒!別讓他們爬上來!”張黑子扔了空弓,抄起把腰刀,紅着眼珠子吼。
陳九和幾個扛長槍的士兵被推到最前面。
陳九嚇得腿都軟了,能聞到對方身上一股腥膻味兒。
想往後退,可身後全是人,退無可退。
腦子裏亂糟糟的:爹臨死前的樣子,娘在家等着鹽巴,京城裏那些老爺們吵架,還有八個月沒發的糧餉......最後就剩一個念頭:不能死在這兒!
“啊——!”旁邊突然傳來一聲慘叫。一個剛補上來的年輕士兵,被雲梯上的北虜一刀劈中臉,鮮血混着腦漿噴了陳九一身。
那士兵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塌塌地倒了。
這聲慘叫把陳九嚇得一哆嗦,也把他急了,嗷嗚一聲吼,雙手攥緊手裏的鏽長槍,對着剛爬上來半個身子的北虜,使出渾身力氣往前捅!
“噗嗤!”
槍頭竟然直接扎進了對方的膛。
那北虜愣了一下,低頭看着口的槍尖,臉上的凶相僵住了,嘴裏嗬嗬冒着血泡,身子一軟,從雲梯上掉了下去,連帶着陳九的長槍也被拽走了。
陳九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城下被馬蹄踩過的屍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趴在城牆上嘔起來,啥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
長這麼大,他第一次人。
“好小子!得漂亮!”張黑子一刀劈退個爬上來的北虜,臉上濺滿了血,“就這麼!手軟就是死!”
陳九還沒緩過神,又一個北虜嚎叫着從雲梯上冒頭。
沒了長槍,慌裏慌張看見地上有把砍柴斧,趕緊撿起來。
斧頭沉得很,雙手握着,對着那人腦袋狠狠砍下去!
“鐺”的一聲,斧頭砍在對方皮帽上,那北虜疼得叫了一聲,縮了回去。可馬上又有更多人往上爬,城牆兒下全是“啊”“沖啊”的喊叫聲。
城牆上徹底變成了屠宰場。
有人被砍斷了胳膊,有人被刺穿了肚子,慘叫聲、兵刃碰撞的“叮當”聲、臨死前的哼哼聲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明軍的家夥事兒不行,肚子也餓,可被到絕路上,也只能拼了——有的用槍捅,有的用刀砍,有的甚至直接用拳頭砸、用牙咬。
陳九腦子已經懵了,就知道機械地揮着斧頭,別人喊他捅哪兒他就捅哪兒,躲避着砍過來的刀。
身上濺滿了不知是誰的血,棉襖被劃開好幾道口子,冷風往裏灌,可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冷,也忘了怕,就剩下個念頭:活下去。
張黑子跟頭受傷的老虎似的,在身邊左劈右砍,已經放倒好幾個北虜,左臂也被劃了個大口子,用布條胡亂捆着,鮮血順着胳膊往下淌,把半邊袖子都染紅了。
打了不知道多久,感覺過了半天,又好像就一會兒。
北虜的攻勢慢慢緩了下來,他們大概也沒想到,這破城牆這麼難啃,明軍看着窩囊,真拼命起來還挺凶。
遠處傳來了號角聲,城樓上的千總扯着嗓子喊:“援軍來了!援軍到了!”
不管是真援軍還是假援軍,這喊聲總算給明軍提了點勁兒。
北虜騎兵罵罵咧咧的,跟水似的退了,留下城下幾十具屍體、幾架破雲梯,還有幾匹受傷的戰馬在那兒嘶鳴。
城牆上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大夥兒粗重的喘氣聲和壓抑的哼哼聲。
活下來的士兵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垛口,臉上不是血就是泥,眼神裏全是疲憊和後怕。
太陽還是灰蒙蒙的,照在滿是鮮血的城牆上,看着格外刺眼。
陳九脫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的斧頭“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看着自己滿是血污的手,又看了看身邊倒下的同袍,趴在地上使勁嘔。
張黑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用沒受傷的右手拍了拍他後背,聲音沙啞:“吐吧,第一次人都這樣,吐完就好了。”眼神裏有贊許,也有心疼,“你小子,今兒算個真兵了。”
陳九抬起頭,看着張黑子血淋淋的臉,想說點啥,可嗓子得發不出聲音,活下來了,可心裏一點兒高興勁兒都沒有,就覺得空落落的,朝着北虜退去的方向看了看。
朝廷的援軍在哪兒?糧餉啥時候能發?
誰也不知道。
活下去,好像比死還難。
太陽慢慢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暗紅色。
宣府的邊牆還立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