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籠罩了她,她將女兒摟得更緊,仿佛下一刻就要生離死別。
沒想到,就在這時,韓秀那個煞神竟然去而復返,親自走了過來。
沉重的軍靴聲停在馬車外。
他剛撩開馬車簾子,就見沈青容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跪倒在車廂裏,對着他不住磕頭,淚如雨下,哀聲哭求道:“求求大人!求求您發發慈悲,放了我女兒吧!她還這麼小,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看不會聽,絕對不會亂說什麼的!求求您了!”
韓秀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聲音聽不出情緒:“哦?你求我放了她?那你呢?”
“我、我……”
沈青容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決絕,“若是都尉不放心,我、我願求一死!只求大人可憐我一片爲母之心,放過我女兒一條生路吧!求求您了!”
她說着又要磕頭。
“阿娘!不要!我不走!”
李柔嘉哭紅了眼,猛地撲上前抱住沈青容。雖然她重活一世,心智遠超九歲孩童,可如今這具身體弱小無力,在韓秀這尊煞神和眼前這千軍萬馬的混亂局勢面前,哪裏有半分自保之力?只能眼睜睜看着母親爲了她卑微乞命,這種無力感幾乎將她淹沒。
韓秀掃了一眼這抱做一團、哭得梨花帶雨和驚恐萬狀的母女二人,有些不耐煩地摳了摳耳朵,粗聲粗氣道:“哭哭啼啼做什麼?號喪呢!老子還沒死!我有說要了你們嗎?!”
他猛地轉頭,對着外面吼道:“你!對,就你!那個瘦猴似的!”
他指了指一旁一個因爲年紀小、身材瘦弱而被留在後方看守的年輕兵士,“過來!給你個輕省活兒,你來駕車,把這兩個麻煩女人給我送回錦州城去!看着就心煩!趕緊滾!”
說完,他像是甩掉了什麼燙手山芋,看也不再看她們一眼,放下車簾,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血腥的戰場,走向他那場勝負未卜、用性命做賭注的豪賭。
直到那名瘦小的兵士駕着馬車,載着她們駛離了那片喊震天的區域,走上了通往錦州城的官道,四周漸漸安靜下來,只能聽到車輪軲轆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喧囂,母女二人緊緊相擁,都還有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恍如隔世的感覺。
韓秀那個未來會坑了北梁三十萬大軍、被稱爲“人屠”的煞神,那個剛剛眼都不眨就要拉着百來人去進行一場近乎自式攻擊的狠人,居然……就這麼心軟了?
真的就這麼放了她們一命?
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和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
李柔嘉靠在母親溫暖的懷裏,聽着母親依然急促的心跳,心裏再次無比虔誠地感謝老天對她的厚愛。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後,她一定要努力做個像陳山那樣的好人,多積善德,報答這份上天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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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錦州城時,剛好天光大亮,厚重的城門吱呀呀地緩緩開啓,母女倆隨着稀疏的人流順利入了城。
那一路沉默寡言、身形瘦小的兵士將母女二人帶到一家還算整潔的驛站前,便轉身欲走。
“這位小哥,”李柔嘉出聲叫住了他,小小的眉頭微蹙,“你可是還要回去?”
那兵士腳步一頓,抿了抿裂的嘴唇,低聲道:“我要回去找都尉。”
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忠誠。
怎麼是個半傻子!
李柔嘉剛從鬼門關逃出來,此刻竟生出幾分想做點好事積德的念頭,忍不住出言勸道:“你別回去找死了!趁這個機會,天高地遠,跑了不行嗎?”
她壓低了聲音,“戰場上刀劍無眼,韓都尉自身難保,你何必……”
那兵士猛地回頭,眼中迸出怒意,打斷她的話:“你胡說什麼!都尉好心放你一命,你居然膽敢咒他?!”
李柔嘉一噎,知道再說無用,擺了擺手:“……算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愛去就去吧。”
真是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她不再多言,抓緊了沈青容的袖子,快步走進了驛站。
母女二人被韓秀抓走前,除了貼身的些許錢財,行李細軟都交給了莫二和崔媼看管。
眼下最要緊的,是得盡快找到他們。
可惜,母女倆在偌大的錦州城裏輾轉詢問、找尋了一天,直到頭西斜,也沒見到那兩人的半點影子。
“阿年,”沈青容滿面愁容,六神無主,只能和自己這個突然變得極有主意的小女兒商量,“你說他們倆……會不會以爲我們遭遇不測,先往漠城去了?”
李柔嘉心裏也有些拿不準。
這世道說亂就亂,人心叵測,誰知道那兩人是會堅守約定,還是卷了細軟另謀出路?
崔媼本就一心想去投奔淳於家……
“阿娘,不管他們了!”
李柔嘉下定決心,語氣堅決,“我們自己去漠城找爹爹!九川城已經破了,錦州這太平子還不知道能過幾天,能跑就先跑吧!”
沈青容此刻已是方寸大亂,聽女兒說得有理,便匆匆買了些糧餅子,帶着李柔嘉就往城門方向趕,希望能在天黑前出城。
然而,剛到北城門下,就見人群擁堵,喧譁不已。
守城的官兵持械攔在門前,高聲喝道:“北城門已關!今不許出城!”
“這還沒到宵禁時辰,怎麼就要關城門了?”
急着出城的百姓們吵吵嚷嚷,憂心忡忡。
“聽說是川江城那邊徹底亂了!怕叛軍流竄過來,上頭下令嚴防死守!”
“什麼?川江城……川江城也被攻破了嗎?!”
李柔嘉望着那扇緩緩閉合、最終轟然緊閉的厚重城門,只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心急如焚。
局勢惡化得如此之快,若被困在這錦州城裏,一旦叛軍圍城或城內生亂,後果不堪設想!前世那種被困孤城、絕望等死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我聽說西城門還沒完全關死!咱們走西城門試試!”
混亂中,不知是誰嚷嚷了這麼一句。
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焦急的人群立刻像水般向西城門涌去。
李柔嘉眼前一亮,緊緊抓住沈青容的手:“阿娘!走!我們也去西城門!”
母女二人被人流裹挾着,跌跌撞撞地沖向西門。
她們趕到時,已是最後關頭,城門正在緩緩落下,門隙越來越小。
求生的本能驅使着人們瘋狂向前擁擠,都想趁着這最後的縫隙鑽出去。
李柔嘉憑借身量小的優勢,在人群縫隙中拼命往前鑽,她一手死死攥着沈青容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想爲母女倆擠出一條生路。
周圍是鼎沸的人聲、焦急的呼喊、孩子的哭叫。
“阿年!阿年!當心些!別擠散了!”
沈青容到底身子嬌弱,被洶涌的人流沖得東倒西歪,腳步踉蹌。
突然,不知是誰從側面猛力推搡了一把,沈青容驚呼一聲,腳下被絆,一下子摔倒在城門洞邊的泥濘裏。
等她忍痛慌忙抬起頭時,巨大的城門已然“哐當”一聲徹底合攏!
門外傳來落鎖的沉重聲響。
而她的身邊,只剩下陌生而慌亂的面孔,哪裏還有李柔嘉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