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水聲潺潺,在空曠溶洞中蜿蜒回響,將老者那句 “等候多時” 襯得愈發幽深詭譎。
磷光幽綠如鬼火,映着老者清癯面容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目光掃過衆人狼狽的模樣 ,京北蒼白染血的衣襟,趙悍臂上未褪的青黑屍毒,費老二肩頭猙獰的創面,顧裏蠟黃的臉色,小蓮緊攥衣角的怯懦 ,最後落回京北臉上,渾濁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辨明的審視。
京北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得不帶波瀾:“老人家認得京某?”
老者嘿然一笑,枯瘦手指輕叩身旁竹杖,杖尖點在石地上,發出 “篤篤” 輕響,像是在敲打着衆人的神經:“琉璃廠博古齋東家,‘觀山太保’最後一位正經傳人。半月前接‘鬼眼判官’鬼王帖,七內取邙山幽冥鏡。此事江湖上雖未傳開,但有心人...... 總歸是知曉的。”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精準刺中衆人最忌憚的隱秘,讓每個人脊背都泛起寒意。
費老大上前半步,雙手捻珠,稽首道:“貧道費玄,敢問老先生尊號?在此等候,所爲何事?”
“尊號?” 老者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地上三具扭曲的屍體,語氣淡漠得像在談論草木,“山野之人,名號早忘了。至於爲何在此......”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暗河下遊,水流在那裏拐入陰影,“等你們帶路。”
“帶路?” 趙悍眼神驟冷,橫刀身前,刀鋒映着磷光,氣隱現,“去何處?”
老者不答反問,枯瘦手指屈起,緩緩描述:“諸位入墓至今,可見着一面古鏡?青銅爲框,漆黑爲面,背刻雲雷夔龍紋,鏡緣有八孔,各嵌異色晶石。”
這番描述,與幽冥鏡分毫不差!
衆人心頭劇震,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沒人敢露出半分破綻。
京北緩緩道:“老人家說的鏡子,我等並未見着。墓中凶險異常,金面屍王、百手鏡蛇環伺,能活着出來已是僥幸,哪還有心思尋什麼古鏡?”
“哦?” 老者眉梢微挑,目光在京北前繃帶滲血處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看來確是凶險。京爺傷勢不輕,這位壯士臂上屍毒未清,那位...... 肩上劍氣侵蝕更是傷及本。” 他逐一指出衆人隱疾,如數家珍,最後落在高台上的棺槨方向,“能從那‘金面屍王’劍下逃生,觀山太保的手段,名不虛傳。”
他竟連棺中屍王的形貌都知曉!
費老大臉色微變,沉聲道:“老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對此墓如此熟悉?”
老者終於站起身。他身形瘦小,站起來不過五尺餘,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竹杖點地時,竟讓溶洞都似微微震顫。
“老朽不過是個勘墓人。” 他緩步走向暗河邊緣,俯身掬起一捧幽深河水,那水色發黑,他卻渾不在意,指尖捻動間,水珠滴落,“半生尋覓古墓異寶,三十年前便探過此墓外圍,知此處有‘陰陽雙鏡’鎮守,一陰一陽,互爲表裏。陽鏡爲陣眼,鎮墓門之煞;陰鏡...... 乃墓主本命之物,藏於棺中,鎖其殘魂。”
他直起身,甩去手上水珠,目光銳利如鷹:“當年老朽修爲不足,未敢深入。此番聽聞鬼眼判官發帖,便知時機到了 ,有人替老朽開路破禁,何樂不爲?於是提前數潛入,在此靜候。”
原來如此!這老者竟是躲在暗處,等着收漁利的黃雀!
趙悍握刀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眼中機漸濃。
老者似有所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年輕人,莫急着動手。你們傷疲交加,戰力十不存一,老朽雖年邁,卻還留着幾手保命的功夫。”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三具湘西趕屍門弟子的屍體,“這三個,身手不弱,貪心不足,想搶先取寶,結果...... 觸動了河底‘噬陰蛭’的機關,成了蟲餌。”
衆人這才細看屍體,果然見他們脖頸、手腕處有細小齒痕,面色青黑,七竅流血,死狀詭異至極。
“老朽在此等了三。” 老者繼續道,語氣平靜無波,“聽得墓室方向動靜不斷,便知你們與那屍王鬥得激烈。方才見墓中封印異動,陰氣驟斂,便猜到...... 你們已得了陰鏡,且以某種手段重新穩住了封印。”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直盯住京北,枯瘦手掌緩緩伸出:“京爺,明人不說暗話。陰鏡既已得手,便請交出來吧。老朽只要鏡,不傷人命。你們自可沿暗河下遊離去,出口不遠。”
氣氛驟然緊繃,河風嗚咽,磷光搖曳,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京北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裏帶着幾分疲憊,卻更多是冷靜的周旋:“老人家好算計。只可惜...... 那面陰鏡,我等並未帶出。”
“嗯?” 老者眉頭一蹙,眼中閃過疑色。
“棺中屍王蘇醒在即,陰鏡離體,封印立潰。” 京北緩緩道,每一個字都沉穩有力,半分不像作僞,“我等拼死以秘法穩住局勢,鏡子...... 仍留在棺旁,維系封印。老人家若不信,自可折返查驗,只是那屍軍陣與百手鏡蛇,怕是不會輕易放行。”
老者盯着他,目光閃爍不定,似在分辨真假。良久,忽地冷笑一聲:“京爺是聰明人,卻想糊弄老朽?” 他指了指地上湘西弟子屍體旁的一個銅盤,“他們身上,有尋陰羅盤,對至陰之物感應極敏。方才封印異動時,羅盤指針直指你們來處 ,陰鏡,必在你們身上,或左近。”
話音未落,他手中竹杖忽地一點地面!
“嗡 !”
一聲低沉震顫,暗河水面陡然炸開數道水柱!水花飛濺間,竟飛出數十條細長的、半透明的水蛭狀怪蟲,口器尖銳如針,泛着幽綠毒光,直撲衆人面門!
“小心!是噬陰蛭!” 費老大厲聲提醒。
趙悍反應最快,刀光如雪,瞬間斬落數條。可那怪蟲被斬斷後,殘軀仍在地上彈跳撲咬,腥臭汁液四濺,觸到石面竟腐蝕出細小凹痕。
顧裏護着京北急退,費老大捻符欲擲,費老二強撐起身,拔出腰間短刃勉強格擋,小蓮嚇得臉色慘白,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尖叫。
然而老者真正的招,並非這些噬陰蛭。
竹杖點地的瞬間,溶洞四壁那些嵌着的磷石,光芒驟然暴漲!幽綠光線交錯縱橫,竟在衆人腳下的地面,映出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八卦圖案,紋路清晰,帶着鎮壓之勢!
“束!”
老者低喝一聲,枯瘦手掌凌空一抓。
八卦圖光芒大盛,一股無形重力驟然壓下!衆人如陷泥沼,雙腿仿佛被釘在原地,動作瞬間遲滯,連呼吸都變得艱難!那些噬陰蛭卻不受影響,愈發瘋狂地蜂擁撲上!
“是風水束陣!” 費老大臉色劇變,額角青筋暴起,“他以磷石爲基,借此地陰脈成勢!破陣眼在巽位 ,東南方!”
巽位!
趙悍咬牙,燃血丹的殘餘血氣在體內翻涌,他暴喝一聲,竟強行掙脫部分束縛,左腳踏地,身形如離弦之箭,直撲東南角一塊格外明亮的磷石!
老者冷哼一聲,竹杖再點。
地面八卦圖驟然逆轉!重力方向瞬間改變,趙悍前沖之勢被硬生生扯偏,“砰” 地一聲重重撞在石壁上,咳出一口鮮血。
與此同時,更多噬陰蛭從河底涌出,黑壓壓一片,幾乎覆蓋了整個河岸,腥臭之氣彌漫,令人作嘔。
“顧大夫,火!” 京北急喝,腦中飛速運轉。
顧裏會意,迅速從藥囊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將其中粉末撒向空中 ,那是特制的磷火粉,遇空氣即燃!
“呼!”
幽藍色的火焰騰空而起,如一道火牆,觸到噬陰蛭便爆開團團火光!怪蟲懼火,攻勢瞬間一滯,紛紛後退逃竄。
趁這間隙,京北強提一口氣,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八卦陣。他不懂風水秘術,但現代管理中習得的系統思維,讓他對 “結構” 和 “節點” 異常敏感 ,這陣法以磷石爲基,借陰脈爲力,磷石光芒的強弱,便是能量節點所在,而所有光芒線條的最終匯聚中心......
他猛地抬頭,看向溶洞穹頂最高處 ,那裏,一塊臉盆大小、光芒最盛的磷石,正隨着陣法運轉微微顫動,正是陣眼所在!
“費爺!頂上!陣眼在穹頂磷石!” 京北嘶聲喊道。
費老大聞言,不及細想,手中最後三張五雷符脫手而出,化作三道刺目電蛇,直轟穹頂!
老者面色一變,沒想到京北竟能瞬間看破陣眼,竹杖急揮,欲引陣力阻擋。
但終究晚了一步。
“轟隆!”
電蛇精準擊中磷石,爆開震天雷光!整塊磷石四分五裂,碎片簌簌墜落,光芒瞬間熄滅!
八卦陣劇烈震顫,光芒線條寸寸斷裂,那股壓制衆人的無形重力,也如水般退去!
“走!” 趙悍最先脫困,抹掉嘴角血跡,刀光一卷,斬開殘餘的噬陰蛭,護着衆人沖向暗河下遊方向。
老者怒哼一聲,身形竟如鬼魅般飄忽追上。他看似年邁,速度卻快得驚人,眨眼間已至衆人身後,枯掌帶着刺骨陰寒,直抓京北後心要害!
“留下吧!”
掌風凌厲,勢要一擊得手。
京北重傷未愈,氣息本就不穩,此刻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之際 ——
“咻!”
一道烏光,自黑暗中疾射而來,角度刁鑽,直取老者咽喉!
老者悚然一驚,被迫收掌回防,竹杖疾點,“叮” 地一聲脆響,擊飛那物 ,竟是一枚透骨鏢,鏢身烏黑,泛着劇毒的光澤。
與此同時,暗河下遊的陰影處,傳來一聲輕笑,溫潤中帶着幾分玩世不恭的慵懶:
“柳老鬼,欺負一群傷兵小輩,可不太體面啊。”
老者身形驟停,面色陰沉地看向聲音來處。
磷光映照下,一道修長身影,緩緩從暗河轉彎處的巨石後踱出。
來人約莫三十許,身穿月白長衫,外罩一件墨綠緞面馬褂,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圓框眼鏡,襯得面容俊雅,唇畔噙着一抹淺笑,手中把玩着幾枚同樣的透骨鏢,姿態閒適,仿佛不是在凶險古墓,而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他身後,還跟着兩人。一高一矮,俱是短打裝扮,面色冷峻,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着家夥,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白玉堂?” 老者眯起眼,語氣森然,“你‘千機門’也要一手這邙山秘寶?”
被稱作白玉堂的俊雅男子微微一笑,拱手作禮,語氣溫和:“柳老前輩說笑了。晚輩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目光轉向京北,笑意更深了幾分,“京爺,又見面了。曦玥托我帶句話 ,她在北平,等你平安回去。”
曦玥?尹曦玥?
京北心頭一震。此人竟是尹曦玥請來的援手?可曦玥遠在北平,如何得知他們深入邙山古墓,又何時聯絡了這 “千機門”?
白玉堂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溫聲道:“京爺不必多慮。白某與尹家素有生意往來,數前曦玥小姐尋到在下,言京爺身陷險境,願出重金請千機門相助。白某雖愛財,卻也講道義,既收了定金,自當盡力赴約。” 他頓了頓,瞥了眼面色鐵青的老者,“只是沒想到,柳老前輩也在此地。看來這趟活兒,比想象中還要熱鬧。”
老者 ,柳老鬼,面色變幻不定。千機門雖不如觀山太保、湘西趕屍門等傳承悠久,卻精擅機關暗器,門中高手輩出,眼前這白玉堂更是門中年輕一輩的翹楚,手段詭異,不好對付。
“白玉堂。” 柳老鬼冷聲道,“此事與你千機門無關。老夫只要那面幽冥鏡,拿到便走,絕不傷他們性命。”
“哦?” 白玉堂挑眉,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帶着幾分探究,“柳老前輩要的是哪面鏡子?陽鏡?陰鏡?還是...... 想將陰陽雙鏡一並取走,開啓那處傳說中的‘秘境’?”
秘境?
京北等人心中暗驚。這墓中竟還藏着更深的秘密?
柳老鬼不置可否,只沉聲道:“既知老夫志在必得,便該識趣退去。千機門雖強,卻也未必願意與老夫結下死仇。”
“死仇不敢當。” 白玉堂笑容不變,手中透骨鏢轉得更快了,“只是受人之托,總要有個交代。不如這樣 ——” 他看向京北,語氣誠懇,“京爺,鏡子在何處,你知我知。你將它交予我,我護你們平安出墓,避開判官與柳老前輩的糾纏。至於柳老前輩...... 白某願以三件唐代珍玩爲酬,請前輩高抬貴手,如何?”
這提議看似公允,實則將京北置於兩難境地。
交鏡,便失信於自身的堅守,更可能助長柳老鬼或白玉堂的圖謀;不交,眼下便是二虎相爭,他們這群傷兵疲卒,恐成池魚,難逃波及。
京北沉默着,目光掃過身旁衆人疲憊卻堅定的臉 ,趙悍握刀的手從未鬆懈,費老大護着弟弟,顧裏警惕着周遭,小蓮雖怕,卻始終沒有退縮。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鏡子...... 不在我身上。”
柳老鬼冷哼一聲:“還在狡辯!”
白玉堂卻若有所思,沒有立刻反駁,只道:“京爺的意思是......”
“鏡子仍留棺旁,維系封印。” 京北直視二人,目光坦然,“二位若不信,可隨我折返查驗。只是 ——” 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棺中屍王雖暫被鎮壓,但陰鏡離體過久,封印必潰。屆時屍王復醒,百手鏡蛇亦可能循跡追來。二位...... 可有把握應對?”
這話戳中了柳老鬼的軟肋。他雖有獨門秘術,卻也對那金面屍王心存忌憚,否則也不會在此苦等,讓京北等人先去闖關破禁。
一時間,場面陷入僵持,只有暗河的水聲依舊潺潺,磷光在石壁上明明滅滅。
白玉堂忽然撫掌輕笑:“罷了。既然京爺言之鑿鑿,白某便信這一回。柳老前輩,您意下如何?”
柳老鬼面色陰沉,半晌,咬牙道:“好!老夫姑且信你一次。但出墓之後,若讓老夫知道鏡子在你身上......” 他眼中凶光一閃,語氣森然,“休怪老夫無情!”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京北拱手:“多謝前輩成全。”
危機暫解,衆人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
白玉堂命手下取出傷藥,分予衆人。顧裏仔細查驗過藥粉成色,確認無誤後,方才爲趙悍、費老二重新處理傷口。千機門的金瘡藥果然名不虛傳,止血生肌的效果遠勝尋常藥物,敷上後不久,傷口滲血便漸漸止住。
略作休整後,白玉堂辨明方向:“此地應是邙山南麓,暗河下遊三裏處,有一處天然裂隙,可通山外。白某已備好繩索軟梯在裂隙外等候,京爺若不嫌棄,可隨白某一同回城。”
京北正要答謝,忽聽柳老鬼冷冷道:“且慢。”
他轉過身,枯瘦手掌攤開,掌心托着一枚烏黑木牌,牌身冰涼,上面刻着一只猙獰鬼眼,紋路詭異,仿佛在無聲注視着衆人。
“鬼眼令。” 柳老鬼盯着京北,語氣不容置疑,“判官的信物。老夫與判官有些交情,他可寬限三。三後,子時,琉璃廠‘一品齋’後巷,交出幽冥鏡。否則......” 他嘿然一笑,笑容裏滿是陰狠,“觀山太保的傳承,怕是要斷在你手裏了。”
說罷,他將木牌擲給京北,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沒入山林深處,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回音。
京北抬手接住木牌,觸手生寒,鬼眼圖案棱角分明,仿佛活物般灼燒着掌心。
白玉堂皺眉:“這老鬼,果然與判官有勾結。” 他看向京北,語氣帶着幾分擔憂,“京爺,三期限,你打算如何應對?”
夕陽餘暉穿透山林,灑在京北蒼白卻堅毅的臉上。他收起鬼眼令,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北平城的方向,那裏燈火漸次亮起,像無數雙等待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決絕:
“回北平。”
“羅刹堂的賬,鬼眼判官的局,還有墓中未盡的秘密......”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寒芒,“都該清一清了。”
山風掠過林梢,暮色四合,將衆人的身影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