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龍狂舞,舔舐着博古齋百年梁木,發出噼啪爆響。濃煙挾着熱浪翻滾灌入院落,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木制窗櫺在高溫中扭曲變形,琉璃瓦片受熱炸裂,噼裏啪啦砸落在地,濺起細碎火星。
“救火!快救火!” 福伯嘶啞的吼聲在梁柱崩裂與槍聲中幾不可聞。夥計們提着水桶往來奔命,水潑在烈焰上激起團團白汽,卻不過是杯水車薪。火勢蔓延太快,顯是有人預先潑了火油助燃,絕非意外。
更致命的是對面屋頂的冷槍暗箭。
“咻 ,噗!” 一支鐵弩釘在京北耳畔的廊柱上,尾羽兀自顫動。趙悍一把將他拽到影壁後,側身窺探片刻,臉色鐵青:“至少三名弓手藏在對面‘茗香閣’屋頂,另有兩名持短銃的,躲在西側巷口暗處。”
槍聲零星響起,陳隊長率領護衛依托門牆還擊,奈何敵暗我明,處處被動。一名夥計提水沖過庭院,被流彈擊中大腿,慘叫着倒地不起。
“顧大夫!” 京北急喝。
顧裏貓腰沖過去,將傷者拖到廊下,撕開染血的褲腿緊急止血。小蓮攥着藥粉跟在身後,手抖得厲害,卻不敢有半分遲疑。
尹曦玥被兩名護衛護在正廳門內,臉色蒼白如紙,卻咬着唇沒出聲,目光死死鎖在京北方向,透着一股不輸男子的韌勁。
“不能困死在這裏!” 費老大捻珠的手指驟然停下,眼中閃過決斷,“火勢已封死前路,唯有從後巷突圍!”
“後巷未必安全。” 趙悍按住欲要探身的京北,語氣凝重,“對方既縱火圍堵,必是圍三闕一的伎倆,後巷定有埋伏。”
正遲疑間,後院忽然傳來白玉堂的厲喝:“閃開!”
只見他單手托着個尺餘見方的黑沉木匣,疾步從書房沖出,另一手連揚,數點寒星射向院牆 ,兩道黑影正借着濃煙掩護,悄然翻入!
“叮叮” 幾聲脆響,暗器被格開,黑影身形卻爲之一滯。白玉堂趁機將木匣往京北懷中一塞:“仿鏡已成!速走!”
木匣入手沉重,隱隱透出陰涼之氣,與真鏡觸感相差無幾。京北不及細看,連忙塞入懷中,急問:“白先生,後巷可有通路?”
“我進來時,後門已被人從外頂死!” 白玉堂語速極快,“但東側院牆有處早年留下的狗洞,外通鄰家廢園,或可一搏!”
狗洞?衆人雖覺窘迫,卻也知曉此刻已是生死關頭,容不得半分挑剔。前門被封死,後門遭堵,這荒草掩蓋的牆洞,竟是唯一生路。
“走!” 京北當機立斷。
趙悍開路,一刀劈開東側院角的雜物堆,果然露出一處僅容一人匍匐的牆洞。他率先鑽出探查,片刻後低聲回報:“外頭是劉家廢園,暫無敵蹤!”
衆人依次鑽洞突圍。京北重傷未愈,身形虛浮,趙悍與白玉堂一前一後攙扶着他。尹曦玥在小蓮與護衛幫扶下勉強通過,費老大攙着傷重的費老二,顧裏斷後掩護。
剛出牆洞,便聽博古齋主梁轟然倒塌的巨響,烈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這座京家苦心經營多年的祖業,轉瞬之間便葬身火海。
廢園荒草萋萋,殘垣斷壁林立。遠處救火鑼聲、百姓哭喊聲、巡警哨聲混成一片,北平城的夜徹底亂了。
“此地不宜久留。” 白玉堂辨明方向,“往南出琉璃廠,我已命弟子在‘榮寶齋’後街備了車馬。”
一行人借着夜色與廢墟掩護,向南疾行。剛出廢園巷口,便見前方人影閃動!
“趴下!” 趙悍低喝,衆人齊齊伏低身形。
巷口處,三名黑衣漢子持刀巡視,低聲交談着,字句清晰傳入耳中:
“老大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姓京的,還有那面幽冥鏡,絕不能讓他跑了!”
“火這麼大,怕是早燒成灰了。”
“少廢話!仔細搜!柳爺和藤原先生還在等着回話呢......”
話音未落,趙悍已如獵豹般撲出!他右臂雖廢,左手刀光卻依舊迅疾如電,瞬息間便抹過兩人咽喉。第三人驚駭欲呼,被白玉堂一枚透骨鏢釘入眉心,軟軟倒地,連聲響都未發出。
淨利落的突襲,卻終究驚動了附近伏兵。更多腳步聲從四面圍攏過來,顯然是布下了天羅地網。
“已然合圍!” 費老大臉色難看至極。
京北環顧四周,此處是兩條窄巷交匯的死角,前後追兵近,已是絕境。懷中木匣沉沉,仿鏡關系後續周旋,絕不能落入敵手。
“上房!” 他當機立斷。
趙悍會意,蹲身托舉,先將京北送上臨街矮房的房檐。白玉堂、費老大依次助力,將尹曦玥、小蓮、費老二也拉了上去。顧裏最後被拽上時,追兵已至巷口,火把映照下,一張張凶戾的臉清晰可見。
“人在房上!” 有人厲聲喝喊。
弓弦響動,箭矢破空而來!衆人急忙伏低,瓦片碎裂飛濺。趙悍反手擲出匕首,一名弓手慘叫着跌下房去,卻擋不住更多敵人從四面屋頂現身,持刀持弩,緩緩圍攏。
絕境再臨。
京北握緊懷中木匣,腦中飛速運轉。火光映照下,圍兵衣着雜亂 ,有羅刹堂標識的刺青漢子,有黑衣勁裝的陌生面孔,甚至有兩個穿着式綁腿、手提狹長武士刀的矮壯男子。
柳老鬼與東洋人,果真勾結在了一起!
“京北京爺,” 對面屋頂傳來柳老鬼陰惻惻的聲音,他拄着竹杖而立,身旁站着那名穿和服的矮胖東洋人,“交出幽冥鏡,老夫尚可留你們全屍。”
京北緩緩站直身體,雖傷口劇痛,身形卻穩如磐石:“柳前輩,鏡不在我手。你縱火燒我祖業,圍我等,便是與觀山太保、尹家、千機門同時結下死仇,這般魚死網破,值得麼?”
“死仇?” 柳老鬼嗤笑一聲,語氣帶着幾分瘋狂,“老夫半只腳已踏入棺材,還怕什麼死仇?至於尹家、千機門......” 他瞥了眼身旁的東洋人,“藤原先生自有安排,不勞京爺費心。”
那被稱作藤原的東洋人扶了扶圓框眼鏡,着生硬的中文開口:“京桑,鏡子,交出來。大本帝國,對你,很有興趣。,榮華富貴。反抗,死啦死啦地。”
東洋人手此事,已是確鑿無疑!
京北心念電轉,口中卻不慌不忙:“鏡子確在墓中,柳前輩親眼見過棺槨封印,當知我所言非虛。若強行開棺取鏡,屍王復蘇,百手鏡蛇出,這北平城怕是要生靈塗炭,你我皆無好處。”
柳老鬼面色微變,顯然對墓中凶物心存忌憚。藤原卻冷笑一聲:“支那的妖物,不足爲懼。帝國法師,自有手段鎮壓。”
話音未落,他身後轉出一名黑袍人。兜帽遮面,看不清容貌,手中持着一串烏黑念珠,周身散發着與墓中茅山道士相似的陰冷氣息 ,竟是東洋術士!
局勢危如累卵,已是生死一線。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隆隆馬蹄聲,夾雜着整齊的步伐聲!火光映照下,長街盡頭一隊騎兵疾馳而來,其後跟着大批持槍步兵,軍服鮮明 ,竟是北平守備隊的官兵!
“警察廳辦案!閒雜人等即刻退散!” 爲首軍官的厲聲喝喊,在夜空中回蕩不絕。
柳老鬼臉色驟變:“官兵怎會來得如此之快?!”
藤原眯起眼睛,語氣陰鷙:“尹家的手,竟已伸進了軍隊?”
混亂之中,京北忽覺手臂被人一扯,是白玉堂。他壓低聲音:“跟我來!”
趁着圍兵注意力被官兵吸引,白玉堂引着衆人悄然滑下房檐,潛入一條極窄的暗巷。巷內污水橫流,惡臭撲鼻,卻是絕佳的掩蔽之所。
七拐八繞之後,竟從一處塌了半邊的牆洞,鑽進了 “榮寶齋” 的後院。院中停着兩輛帶篷馬車,車夫正是千機門弟子,見衆人到來,立刻掀開車簾。
“上車!出城!” 白玉堂簡短吩咐。
衆人魚貫上車。馬車駛出後院,混入被火災與官兵驚動、慌亂奔走的人群之中,向着西直門方向疾馳而去。
車內,衆人驚魂未定。尹曦玥緊緊抓着京北的手,指尖冰涼,卻依舊強忍着未哭。小蓮靠在角落,低聲啜泣。費老二因馬車顛簸牽動傷口,疼得冷汗直流,顧裏忙着重新爲他包扎。
京北掀開車簾一角,回望琉璃廠方向。博古齋所在之處,烈焰依舊沖天,黑煙滾滾,染透了半邊夜空。
祖業毀了,卻萬幸人還活着。
他收回目光,看向懷中木匣,緩緩打開。匣內黑絲絨襯底上,躺着一面 “幽冥鏡”,鏡框青銅鑄就,紋路繁復,八孔各嵌 “晶石”,鏡面漆黑深邃,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乍看之下,與真鏡幾乎別無二致。
白玉堂低聲道:“時間倉促,細看仍有破綻。鏡面‘吸光’之效,僅能維持十二個時辰。且重量較真鏡輕了三成,行家上手便知真僞。”
“足夠了。” 京北合上木匣,語氣堅定,“柳老鬼與東洋人勾結,所圖必然不小。此番死裏逃生,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此刻去往何處?” 趙悍問道。
京北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尹曦玥:“曦玥,尹家在城外可有隱秘產業?最好近山,人跡罕至,便於藏身。”
尹曦玥略一思索,眼中露出一絲光亮:“西山腳下有一處別院,是早年父親避暑所用,近年已然荒廢,但屋舍尚算完好。護衛陳隊長知曉路徑,可引我們前往。”
“便去那裏。” 京北當即決斷,“我們需暫避鋒芒,從長計議。柳老鬼、東洋人、鬼眼判官...... 這些人的底細,都要一一查明。”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一路向着西直門駛去。
而此刻,琉璃廠火場旁的陰影裏,柳老鬼與藤原面色陰沉地站着,望着官兵撲救火勢,眼中滿是不甘。
“人跑了。” 柳老鬼咬牙切齒,“定是白玉堂那小子早留了退路。”
藤原扶了扶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冷光:“無妨。他們脫身不得。北平城內外,帝國眼線遍布,找到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着貪婪:“柳桑,那面鏡子...... 當真在墓中?”
柳老鬼遲疑一瞬,緩緩搖頭:“老夫不敢確定。京北那小子心思深沉,或許真將鏡子藏於墓中某處,或許...... 早已帶在身上。但無論如何,必須拿到手。開啓‘秘境’之鑰,缺它不可。”
“秘境......” 藤原眼中閃過熾熱的野心,“若真如典籍所載,其中所藏,足以助我大本帝國......”
他話未說完,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狠厲。
遠處,博古齋的最後一梁柱在烈焰中轟然倒塌,激起漫天火星,如同一場盛大祭典的開場。而這場博弈的祭品,尚未真正獻上。
馬車出西直門時,天色已微明。守城兵卒見是尹家車駕,驗過通行文書後未加細查便予放行。出城十裏,折入西山小道,顛簸許久,終於在一處山谷密林中,見到了那座青磚灰瓦的別院。
院牆斑駁,門前石階生滿青苔,顯是久無人居。但屋舍完好,院中古樹枝葉蔽,幽靜異常,確是藏身的好去處。
陳隊長早已帶人先行抵達,簡單灑掃過後,備了熱水熱食。衆人安置下來,總算得以喘息。
正廳內,京北與費老大、白玉堂圍坐商議。
“此番襲擊,有幾處蹊蹺。” 費老大捻着念珠,緩緩道,“其一,官兵來得太過迅疾,似是早已知會有變故,絕非偶然。其二,東洋術士現身,可見他們所圖非小,絕非僅爲一面古鏡。其三,柳老鬼與東洋人看似,實則各懷心思,並非鐵板一塊。”
白玉堂點頭附和:“我暗中觀察,那藤原對柳老鬼並非全然信任。而柳老鬼提及‘秘境’時,藤原眼中異色一閃而過,顯是此前毫不知情。”
京北靜靜聽着,手指輕叩桌面:“柳老鬼要秘境,東洋人要鏡子或其中秘辛,鬼眼判官目的不明...... 但三者皆與幽冥鏡緊密相關。這面鏡子,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
他看向白玉堂:“白先生,以你之見,這‘秘境’可能爲何物?”
白玉堂沉吟片刻,緩緩道:“古來秘藏,無非幾種:前朝遺寶、上古遺澤、龍脈地氣,或是...... 鎮壓着某種不可言之物。結合此鏡特性與墓中屍王情形,老朽以爲,第三種可能性最大。”
“龍脈地氣?” 費老大挑眉。
“或可稱之爲‘地靈樞機’。” 白玉堂解釋道,“傳聞某些上古古墓所設大陣,並非爲鎮屍,而是爲鎖住一方地脈靈氣,或逆轉陰陽,成就某種‘僞’。若幽冥鏡真是開啓此等樞機之鑰,其價值便絕非金銀所能估量。”
京北心中一動,想起了那團治愈自己的本源白光,以及鏡中淨化屍毒的奇異氣息。若真與地脈靈氣相關,那這面鏡子的重要性,便遠超想象。
“無論秘境爲何,鏡子絕不能落入他們手中。” 京北語氣決然,“但眼下我們勢單力薄,硬拼絕非上策,需借力破局。”
“借誰的力?” 費老大問道。
京北取出那枚冰冷的鬼眼令,目光沉凝:“鬼眼判官。”
二人皆是一怔。
“判官要鏡子,我們‘有’鏡子。” 京北緩緩道,“三後子時,一品齋後巷。屆時,不止我們要去。”
白玉堂恍然大悟:“京爺是想...... 引蛇出洞,驅虎吞狼?”
“正是。” 京北頷首,“將柳老鬼與東洋人的勾結動向,透給判官。他們本就各懷鬼胎,一旦知曉對方意圖,必然反目。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伺機而動。”
費老大捻珠的手停下:“判官會信我們遞去的消息?”
“判官心思縝密,卻也惜命。” 京北道,“柳老鬼與東洋人勾結是實,此消息關乎他能否拿到鏡子,他自會權衡。此外,還需借尹家之勢,探明東洋人在北平的底細,尤其是那個藤原與黑袍術士,他們的來歷、目的,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來辦。” 尹曦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端着一碗溫熱的藥湯走進,眼眶雖紅,神色卻異常堅毅,“父親雖不贊同我與你牽涉這些凶險事,但事關東洋人滲透北平,他絕不會坐視不理。尹家在政商兩界尚有幾分人脈,查這些事不難。”
京北看着她,心中既有暖意,又有愧疚:“連累你和尹家了。”
“夫妻本是一體,何談連累?” 尹曦玥將藥碗遞到他手中,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活着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夫妻” 二字,讓京北心中微震。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藥味在口中蔓延,卻讓他愈發清醒。
商議既定,衆人各自行動。白玉堂去完善仿鏡細節,設法聯絡千機門舊部,以備不時之需;費老大與顧裏調理傷者傷勢;尹曦玥修書數封,命陳隊長秘密送回城中尹府;京北獨坐窗前,望着院中枯枝,梳理着千頭萬緒。
墓中生死、祖業被焚、強敵環伺...... 每一樁都足以壓垮常人。但他不能倒 ,爲了身邊信任他的人,爲了那面關乎無數人性命的幽冥鏡,更爲了那個世界裏,他牽掛的女兒。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查明所有真相,必須找到回去的路 ,哪怕希望渺茫。
指尖無意識撫上懷中仿鏡,冰涼的觸感傳來,與真鏡一般無二。
三後,一品齋後巷。
那將是一場賭上一切的局。
勝,則暫解危局,可尋轉機。
敗,則萬劫不復,再無生路。
窗外,西山晨霧漸散,露出青灰色的山脊。寒意凜冽,卻擋不住空氣中愈發濃重的風雨欲來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