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素秋前夫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父親跟他們也沒有過多來往,從一結婚她過的就是二人世界,後來又是三口之家。
所以她從來沒有過婆媳相處的經歷。
這次二婚,她終於有機會沉浸式地體驗一回了。
體驗得夠夠的。
“我們住在同個小區,她每天至少來我們家串門三次,連個招呼都不打,一來就指指點點,那個控制欲強得咧,能把你外婆氣得從墳墓裏爬出來。”
“每次吃飯都要聽她抱怨映柔當年離婚的事——原來當年映柔跟男朋友談了兩年,感情挺好的,證都領了,結果不知道怎麼了,第二天她就鐵了心要去辦離婚,說兩人不合適,你說這到底怎麼回事——咳,沒八卦,這不是順口說兩句嘛。”
“哦,繼續說回我婆婆!你知道結婚第二天,她送了什麼新婚禮物給我嗎?一張他們家去年拍的全家福照片,還說必須掛在客廳的照片牆上。”
“我實在受不了,讓映誠去把她的鑰匙收回來,兩母子吵了一架,她才收斂些。”
梁宴舒調侃,“是誰跟我說,絕不會被老太太拿捏的?”
“但老太太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梁素秋又嘆口氣,“許赫的媽媽當年那麼年輕就生病走了,這些年老太太沒少幫忙照顧,現在年紀大了,沒了老伴,一個人住難免覺得孤單,沒事就想刷刷存在感,也能理解,夾在中間受罪的是映誠,我覺得他挺不容易的。”
“心疼男人就是女人倒黴的開始。”
“那是我老公,他對我好,我樂意心疼他。”
梁宴舒無語了,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來吐槽還是秀恩愛。
兩天後的早上,梁素秋在家庭群裏發了消息,邀請大家晚上去家裏聚餐,還私聊女兒,叮囑這是第一次聚餐,讓她千萬別遲到。
梁宴舒當時剛進公司,邊打字邊走路,還沒走到工位,突然迎面走過來一個人,撞到她的肩膀。
是同事範曉茹,這一撞,她手裏的袋子掉到了地上,一盒東西滾了出來,包裝盒上“驗孕”兩個字非常明顯。
梁宴舒愣住,想假裝看不到,範曉茹慌張的眼神已經掃了過來。
就在這時,上司程欣突然出現。
“宴舒,曉茹,你們倆來我辦公室一下,有急事跟你們說。”
範曉茹趕緊把東西塞進外套口袋裏。
“好消息!葉則安給禾韻的品牌升級和新品推廣的方案被斃了好幾版,客戶大發雷霆,嫌他們創意懸浮,執行細節粗糙,已經向公司發出解約警告了。”
葉則安和程欣是死對頭,之前禾韻的給了葉則安,程欣一直不服氣,現在他被客戶投訴,程欣自然喜不自勝。
梁宴舒有些意外,“之前不是得挺好的,怎麼會……”
“禾韻的品牌事業部新上任了個總監,眼光高,要求多,葉則安那套在飯桌上稱兄道弟,想靠喝酒把人拿下的套路行不通了。”
程欣喜上眉梢,邊說邊坐到辦公椅上,腳伸到桌子底下,把腳下的高跟鞋換成拖鞋。
“我跟戴總談過了,一個月內我們組再給禾韻一個新的方案,只要能留下這個客戶,這單業績就算我們的。宴舒,你來主導,曉茹來協助,前期所有的調研資料我已經發你們郵箱了,有不清楚的找他們組的嚴俊。只要能啃下這塊硬骨頭,就是我們揚眉吐氣的時候!”
程欣摩拳擦掌,表情興奮,看得梁宴舒哭笑不得,範曉茹的臉色也很一言難盡。
有一位愛打雞血,精力無限的工作狂上司,也是一件很命苦的事。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範曉茹略顯尷尬地看着梁宴舒,欲言又止。
兩人平時雖然交情不錯,但也就是個吃飯搭子,偶爾吐槽奇葩客戶,關系處得還可以,但並沒有密切到可以聊私事。
梁宴舒剛想表示自己不會泄露她的隱私,範曉茹又被同事叫走了。
算了,什麼都不說,就當沒發生過吧,免得她尷尬。
梁宴舒迅速切換到工作狀態,跑去葉則安的團隊找嚴俊做交接,卻被告知他今天去客戶活動現場了,不在辦公室。
她只能先把手頭上的資料仔細看一遍,直接忙到了下班時間,打車來到梁素秋和許映誠的新家——天雅灣小區。
剛下車,手機響了,是範曉茹打來的。
“宴舒,忙了一整天,還沒跟你說句不好意思,早上不小心撞了你。”她的聲音有明顯的拘謹,完全不像平時了。
梁宴舒脆挑明了,“曉茹,如果你是擔心早上的事,我跟你保證,我一定不會往外說的。”
“謝謝你,宴舒。”範曉茹的聲音沮喪,“唉,我就是不想在家裏被男朋友看到,他想結婚,可是我還不想……結婚哪有那麼簡單,說結就結。”
“……”梁宴舒微微蹙眉。
在今天之前,她連範曉茹有男朋友都不知道,突然要聊這麼私密的話題,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已經快入冬了,六點半的天幾乎黑透,大風呼呼地吹,梁宴舒不禁打了個冷顫。
電話那頭的範曉茹似乎情緒不好,一直沒有要停的意思,梁宴舒往四周看了看,走去了馬路對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內客人很少,梁宴舒隨便買了瓶飲料,坐在靠窗的用餐台,耐心聽她說。
餘光瞥到身邊有人坐了下來,她微微側過頭。
“月經遲了快兩個星期了,我很怕,誰都不敢說,買了驗孕棒一直不敢驗,今天早上實在是受不了……”
梁宴舒安慰,“先別太擔心了,確認下到底有沒有中招,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她的安慰讓範曉茹心理防線一下子潰掉了,聲音哽咽,“如果真的懷了怎麼辦,要不要去打掉?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明明安全措施都做了。”
梁宴舒不敢隨意給出這種重大建議,“你得跟你男朋友商量下,聽聽他的想法吧。”
“我不敢說,他肯定要我結婚,我還不想結,可是如果把孩子打掉,我們之間就完了。”
梁宴舒沉默了,人一旦陷入既要又要的情緒裏時,腦子都是漿糊,本聽不進任何話。
這個時候只想發泄情緒。
果然範曉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跟男友一路走來的不易,畢業後工作,租房,被柴米油鹽磨滅了激情,對方父母催他們結婚,可自己父母又看不上男友,態度一直不冷不熱。
說來說去,都是糾結。
“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那就不要孩子。
“可是他不會同意我把孩子打掉的。”
那就分手。
“他對我很好,我不舍得跟他分手。”
那就順着他,把孩子生下來。
“可我不能要這個孩子。”
……
梁宴舒慶幸自己沒有多費唇舌,她一向不喜歡把精力浪費在鬼打牆一樣的情緒消耗上。
“曉茹,不管怎麼樣,先確認下自己到底有沒有懷孕先吧,別等明天了,幾分鍾就能確認的事,其他的一件一件解決。”
“嗚,我真的很害怕。”
呼!梁宴舒悄悄呼了口氣,壓着心裏的不耐,手指煩躁地敲着桌面。
旁邊的男人轉過頭來,不動聲色看了她一眼,繼續吃着快餐。
“生活爲什麼這麼難啊,工作也是,今天突然就接了個爛!好無語啊!”
話題轉得太快,梁宴舒怔了下,“那是禾韻食品,行業巨頭,怎麼會是爛?”
男人聞言,眉頭一皺,手裏的筷子也頓住了,又側目看了過來。
梁宴舒卻毫無察覺
“當然是爛。”範曉茹苦笑,“老板說得輕鬆,拿下了功勞是我們的,可如果拿不下,責任就是我們的了。甲方一聽就是會雞蛋裏挑骨頭的人,其他團隊做不了的才給我們,能是什麼輕鬆活?”
“不至於,曉茹,你現在只是心情不好才把所有的事想得很糟糕。我看過他們的方案,確實是有瑕疵的,被甲方挑剔很正常。”梁宴舒道:“禾韻那個新來的總監我打聽過,是個正常人,你不用這麼大壓力。”
範曉茹還在嘆氣,已經完全陷在自己的負面情緒裏,無法自拔。
梁宴舒脆結束對話,“曉茹,我約了家裏人吃飯,不能再跟你聊了,你聽我的,先確認……那什麼吧,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謝謝你,宴舒。”
掛完電話,梁宴舒鬆了口氣,起身拎包一甩,不小心掃到男人的餐盒。
啪——
餐盒掉下來,灑了一地。
男人拿着筷子,看着地上的食物,又看着她,眼裏微光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