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損羅盤的異動與《靈樞望氣術》窺見的那一絲異常,讓江辰暫時壓下了立刻撤離的念頭。
煞深處那縷古老而隱晦的幽冥氣息,以及微弱的空間波動,如同黑暗中一縷幽光,吸引着他去探究。這或許關乎柳媚提到的“九幽之眼”,也可能是一處未被記錄的幽冥通道節點,無論哪種,都可能隱藏着重要的信息或資源。
他看了一眼盤坐調息、氣息依舊紊亂的柳媚,沉聲道:“下方似有異常,我需探查一番。你在此調息,若有變故,以此符示警。”他遞給柳媚一張特制的傳訊符,能在短距離內穿透煞氣擾。
柳媚睜開眼,看向那翻滾的煞,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她顯然也憑借自身傳承感應到了什麼,但此刻狀態實在太差,只得點頭:“師弟小心,此地詭譎,遠超預估。”
江辰不再多言,將圓滿級《斂息術》與剛得的《鬼影遁法》殘篇結合,身形化作一道幾乎融入環境的淡薄虛影,悄無聲息地滑入那翻滾的黑紅色煞氣之中。
一入煞,周遭壓力驟增。濃鬱如實質的煞氣帶着刺骨的陰寒與混亂的怨念,不斷試圖侵蝕他的護體靈光。神識在這裏受到極大壓制,探出不過周身數丈便模糊不清。若非有功德之力自發流轉護持神魂,又有《靈樞望氣術》勉強辨明方向,恐怕頃刻間就會迷失。
他順着羅盤指引與那絲空間波動的感應,緩緩向下潛行。四周不再是堅硬的岩壁,而是某種類似能量淤積形成的、粘稠而富有彈性的煞氣壁壘,其中不時浮現出扭曲痛苦的礦工殘魂面孔,發出無聲的哀嚎。
下潛約莫百丈,前方豁然開朗,竟出現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地下空間。這裏煞氣反而淡薄了許多,空氣中彌漫着更純粹的幽冥死氣,冰冷而沉凝。空間不大,中央是一個涸的池子,池底鋪滿了厚厚的黑色灰燼,像是某種祭祀的殘留。池子旁,散落着幾具早已玉化的骨骸,骨骸呈盤坐姿勢,似乎在此坐化已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池子正上方,虛空之中,一道長約三尺、不斷扭曲變幻的細微裂痕。裂痕邊緣閃爍着幽藍色的磷光,內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古老幽冥氣息與空間波動,正是源自於此!
“一處……瀕臨崩潰的微型幽冥通道節點?”江辰心中凜然。這裂縫極其不穩定,仿佛隨時會徹底湮滅,但其散發的氣息層次極高。
他目光掃過那幾具玉化骨骸,《靈樞望氣術》運轉之下,能看到骨骸上殘留的、與柳媚同源但更爲精純浩瀚的守墓人靈力印記。他們似乎是很多年前,在此地坐化,以自身修爲穩固這處節點,防止其崩潰擴大。
就在他仔細觀察時,其中一具最爲高大的骨骸,空洞的眼眶中,忽然亮起了兩簇微弱的靈魂之火。
一個蒼老、疲憊,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意念,直接傳入江辰腦海:
“後來者……身負輪回印記與功德之力……非我族類,卻非魔道……奇也……”
江辰心中劇震!這殘魂竟能一眼看穿他最大的秘密之一(輪回印記或指系統)?他瞬間戒備,功德之力蓄勢待發。
“小友不必驚慌。”那蒼老意念似乎帶着一絲善意,“老夫乃守墓人族長,柳擎蒼。此乃我一絲即將消散的殘念,依托族地節點苟存,只爲等一有緣之人,傳遞警示。”
守墓人族長?江辰看向柳媚所在的方向,心中了然。看來此地與柳媚守護的“九幽之眼”確有關聯。
“前輩有何警示?”江辰以神念回應,依舊保持警惕。
“幽冥將傾,大劫將至……”柳擎蒼的意念帶着深沉的悲哀,“歡喜老人……他已非昔的渡亡使。他被域外‘他化自在天’魔念侵蝕,所謂的‘獻祭計劃’,實則是爲了接引天魔降臨,以此界億萬生靈爲資糧,助他擺脫幽冥束縛,成就天魔大道!”
又一個驚天秘辛!
合歡宗的獻祭,不是爲了加固壁壘,而是爲了接引天魔?歡喜老人已入魔?
“宗門內那些標記的‘祭品’,實則是他選定的、用於構建降臨通道的‘坐標’與‘薪柴’!”柳擎蒼的意念激動起來,“結丹者,金丹已成,神魂穩固,是爲最佳‘坐標’!元嬰者,法力浩瀚,是爲核心‘薪柴’!”
江辰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自己若在宗內結丹,豈不是主動成爲了天魔降臨的坐標?
“我族世代鎮守‘九幽之眼’,不僅是爲了防止幽冥鬼物肆虐,更是爲了監視並阻擋來自幽冥深處的、可能與‘他化自在天’勾結的叛徒……然,族中出了叛徒,與歡喜老人裏應外合,致使‘九幽之眼’封印鬆動,我族亦遭重創……”
柳擎蒼的殘念變得有些渙散,似乎即將消散。
“後來者……阻止他……找到‘定魂珠’……重啓‘九幽鎮封大陣’……否則……青陽界……生靈塗炭……”
話音漸弱,那骨骸眼中的靈魂之火徹底熄滅,最後一絲意念化作一道微光,沒入江辰手中的破損羅盤。羅盤上那縷“指引”願力似乎壯大了一絲,並且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江辰站在原地,消化着這短短時間內接收到的、足以顛覆一切的恐怖信息。
天道有缺,幽冥將傾,內奸叛徒,天魔降臨……自己原本只是想苟住性命,求個長生,怎麼不知不覺就卷入了關乎一界存亡的漩渦中心?
壓力如山,但他道心堅定,並未被壓垮。
危機,亦伴隨着機遇。若真能阻止這場陰謀,所能獲得的功德,恐怕將是海量!而且,只有徹底粉碎這陰謀,自己才能真正安全,才有望求得長生逍遙。
他看向那處不穩定的節點裂縫,心中已有決斷。此地不能留,這處節點必須處理,否則可能成爲隱患。
他嚐試以自身法力接觸裂縫,發現極其艱難,那空間之力非他目前能掌控。但當他引動一絲功德之力靠近時,裂縫竟微微震顫,似乎對這種力量有所反應。
“功德之力,乃秩序之源,或可撫平空間漣漪?”他心念一動,不再試圖封印或破壞,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導功德之力,如同織布般,輕柔地覆蓋在裂縫表面,撫平其邊緣躁動的幽藍磷光,加固其結構,使其暫時穩定下來,不再逸散幽冥死氣,也隔絕了內外的感應。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神識消耗頗大,功德之力也耗去了十餘點。但效果顯著,那裂縫不再扭曲,變成了一道穩定的、內斂的幽暗細線。
“暫且如此。待後實力足夠,或可徹底修復。”江辰暗道。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具守墓人先輩的骨骸,躬身行了一禮。無論立場如何,這些爲了守護而坐化於此的先輩,值得尊敬。
隨後,他不再停留,沿着原路返回上層空洞。
見到江辰安然返回,柳媚鬆了口氣,隨即急切問道:“下面有何發現?”
江辰沒有提及柳擎蒼殘魂之事,只說道:“下方有一處瀕臨崩潰的微型幽冥節點,已被我暫時穩定。還發現了幾具坐化的守墓人先輩遺骸。”
柳媚聞言,神色一黯,朝着煞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禮,眼中流露出哀傷與決絕。
“我們該離開了。”江辰道,“你恢復得如何?”
“勉強可動用三成法力,遁速會慢些。”柳媚起身。
“無妨,我助你一程。”江辰伸手搭在柳媚肩頭,精純的法力涌入,帶動她一同施展《鬼影遁法》,兩人化作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幽影,沿着來路迅速撤離。
數後,兩人有驚無險地離開了黑玄礦脈範圍。
在一處隱蔽的山谷中,兩人停下調息。
“江師弟,接下來你有何打算?”柳媚問道,經過此番生死與共與立契,她對江辰的稱呼也自然了許多。
江辰望向合歡宗的方向,目光深邃。
打算?
自然是結丹!
但絕不能在宗內結丹,成爲那所謂的“坐標”!
他需要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一個能屏蔽宗門乃至那天魔感應的地方,凝結他的混元金丹!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的資源,更多的功德,以及……找到那所謂的“定魂珠”線索!
“先回宗門。”江辰淡淡道,“穩住局勢,積累資源。柳師姐,關於‘定魂珠’以及皇甫鬆那邊的動向,還需你多留意。”
柳媚鄭重點頭:“放心,契約在身,我自當盡力。皇甫鬆那邊,據我所知,他因資源虧空之事,已有些狗急跳牆,或許近期會有所動作,我們可以……”
兩人低聲商議起來,陽光透過山谷上方的枝葉縫隙灑下,卻驅不散籠罩在青陽界上空的沉重陰霾。而一場圍繞着生存與毀滅的暗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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