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寢室，那擾人的熱度似乎還固執地盤踞在林芷清的臉頰和耳廓。蘇曉關上門，立刻原形畢露，雙手合十，眼睛亮得像探照燈：“快快快！從實招來！江大少最後跟你說什麼了？有沒有什麼突破性進展？比如……告白？”
林芷清把自己摔進柔軟的椅子裏，心口的悸動還未平復，她搖了搖頭，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沒有……他就說，外套洗好了再還他。”
“就這？”蘇曉誇張地垮下臉，但隨即又湊近，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那他給你別頭發的時候呢？什麼感覺？我遠遠看着都覺得氛圍感拉滿了！”
感覺？林芷清下意識地摸了摸似乎還殘留着他指尖涼意的耳廓，那種細微的戰栗感仿佛再次竄過脊椎。她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像是被電流輕輕擊中，帶着點酥麻，又帶着點讓人心慌意亂的曖昧。她抿了抿唇，試圖用冷靜掩蓋內心的波瀾：“可能……只是順手吧。他那種人，怎麼會……”
“順手？”蘇曉打斷她，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江辰哎！那個對誰都冷冰冰、仿佛自帶三尺冰凍光環的江辰！他會‘順手’幫女生別頭發？清清，你用你的頭發絲想想，這可能嗎？”她用力拍了拍林芷清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他絕對對你有意思！‘很好養’什麼的，本就是裸的暗示！他就是在借遊戲告訴你，他喜歡你這一款！”
林芷清的心因蘇曉的話再次狂跳起來，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她強迫自己冷靜，一遍遍默念那紙契約的內容。可是，他今晚的種種行爲，那些超越“契約責任”的維護、代酒、乃至最後那個自然的親昵動作，又該如何解釋？難道真的如蘇曉所說，那座冰山，開始融化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芷清都有些心神不寧。她刻意避免去想江辰，將精力投入到學習和中。那天在圖書館，她正埋頭整理着筆記，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林學妹，這麼用功？”
林芷清抬頭，看見陸明軒端着兩杯咖啡，微笑着站在桌旁。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毛衣，顯得更加溫潤儒雅。
“陸學長。”林芷清連忙起身。
“不用客氣，坐。”陸明軒將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剛好買多了，順便給你帶一杯，拿鐵，不加糖，我記得你好像不太喜歡太甜的？”他的觀察力很細致，語氣也恰到好處，不會讓人感到冒犯。
林芷清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接了過來：“謝謝學長。”
“上次聚會，玩得還開心嗎？”陸明軒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很自然地找了個話題。
“嗯，挺好的。”林芷清點點頭，想起那晚的遊戲和江辰那句“很好養”，臉頰又有點微微發熱。
陸明軒看着她微紅的臉頰，眼神微微閃動，但笑容依舊溫和：“那就好。江辰他……平時看起來挺冷淡的，沒想到玩起來還挺放得開。”他語氣隨意，像是在閒聊。
林芷清不知該如何接這話，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
陸明軒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答，轉而聊起了一些課程和近期的一個學術講座，話題輕鬆又有趣。他知識淵博，談吐風趣，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林芷清漸漸放鬆下來，兩人相談甚歡，偶爾還會因爲某個有趣的觀點而相視一笑。
她並沒有注意到，在圖書館不遠處的落地窗邊，一個挺拔冷峻的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江辰本來是來找一本專業參考文獻，卻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幕——林芷清和陸明軒相對而坐，面前放着同款的咖啡，言笑晏晏，氣氛融洽得刺眼。
他深邃的眼眸瞬間沉了下去，如同暴風雨前凝聚的烏雲。握着書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出用力的白色。一種陌生而強烈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像是一把火，從心底竄起，燒得他口發悶，喉嚨發緊。他不喜歡看到她對別人這樣笑，不喜歡她和別的男人坐得那麼近，更不喜歡他們之間那種看似默契的氛圍。
這感覺來得迅猛而毫無道理，超出了他對“契約對象”應有的關注範疇。他甚至來不及細想這情緒的由來，身體已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
他邁開長腿，朝着那張桌子走去，腳步聲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清晰、冷硬。
林芷清正聽陸明軒說着話，忽然感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伴隨着一股熟悉的、帶着壓迫感的冷冽氣息。她下意識地抬頭，心髒猛地一縮——江辰不知何時站在了桌旁，臉色冰寒，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直直地落在她臉上，然後又掃過她對面的陸明軒，那目光幾乎能將人凍結。
“辰哥？”陸明軒也有些意外，站起身，臉上依舊帶着溫和的笑意，但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
江辰沒有理會陸明軒，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林芷清，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甚至隱隱壓抑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走了。”
林芷清完全愣住了，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強硬的態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去……去哪裏？我筆記還沒整理完……”
“現在。”江辰打斷她，語氣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他甚至不等她反應，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微微蹙了下眉。
他的手掌溫熱，甚至有些燙人，緊緊箍着她的手腕，帶着一種霸道的、不容掙脫的力量。
“江辰，你……”林芷清試圖掙扎，卻被他握得更緊。她抬頭看他，對上他那雙翻涌着暗沉怒意的眼眸，心裏又是委屈又是莫名的慌亂。他這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樣？
陸明軒看着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他依舊保持着風度，開口道：“江辰，芷清還在和我討論問題，你這樣不太合適吧？”
江辰終於將目光轉向陸明軒，眼神冰冷刺骨，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討論問題？”他的視線掃過那兩杯咖啡，語氣裏的寒意幾乎能凝冰，“陸學長倒是閒得很。”
這話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敵意。林芷清感覺手腕上的力道又收緊了幾分，她甚至能感受到江辰身體緊繃的肌肉線條下蘊含的怒氣。
“江辰，你別這樣……”她低聲試圖緩和氣氛，聲音裏帶着一絲懇求。
江辰卻像是沒聽見，他不再看陸明軒，拉着林芷清，轉身就要離開。
“江辰！”林芷清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手腕處傳來清晰的痛感，心裏那股委屈和被他無視的惱怒也涌了上來，“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清晰。
江辰的腳步猛地一頓。他回頭看她，看到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和蹙起的眉頭，眼底翻涌的怒意似乎凝滯了一瞬，箍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識地鬆了少許，但依舊沒有放開。
陸明軒上前一步，語氣也嚴肅了幾分：“江辰，請你尊重芷清的意願。”
江辰的眼神驟然變得更冷，他盯着陸明軒，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不勞陸學長費心。”他將“我們”兩個字咬得極重，帶着一種強烈的、近乎幼稚的宣告意味。
說完，他不再停留，幾乎是半強制性地，拉着一步三回頭、滿臉窘迫和不解的林芷清，快步離開了圖書館閱覽區，留下一衆目瞪口呆的同學和面色復雜的陸明軒。
一路被江辰拉着走出圖書館，晚風撲面而來，帶着涼意，卻吹不散林芷清心頭的火氣和那絲揮之不去的、因他異常舉動而產生的心悸。他的步伐很大，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手腕依舊被他緊緊攥着，那溫度灼人。
直到走到圖書館後面一處相對僻靜的林蔭道，江辰才猛地停下腳步，鬆開了手。
林芷清立刻收回手，低頭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明顯的紅痕，心裏的委屈達到了頂點。她抬起頭，眼圈泛紅，瞪着眼前這個周身散發着低氣壓的男人，語氣帶着控訴：“江辰！你到底什麼意思？你憑什麼那樣對陸學長？又憑什麼那樣對我？”
江辰背對着路燈，面容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緒。他緊抿着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口微微起伏，顯然怒氣未消。
“憑什麼？”他重復了一遍，聲音沙啞而冰冷，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意味，“就憑你現在，名義上是我的女朋友。”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夾雜着冰塊，兜頭澆下。林芷清愣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自嘲涌上心頭。原來……只是因爲“名義上”嗎？所以他才會對任何可能靠近她的異性產生這種近乎領域被侵犯的反應？這無關感情，只關乎他那可笑的占有欲和“所有物”不容覬覦的準則？
“所以呢？”林芷清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努力維持着鎮定，直視着他，“就因爲那個可笑的契約，我連正常和同學交往的權利都沒有了嗎？江大少，你的‘所有權’意識是不是太強了點？”
她的話像一針，精準地刺中了江辰某個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痛點。他猛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壓迫感十足。他低下頭，近她的臉，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熱的呼吸。
“正常交往？”他嗤笑一聲，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她的眼睛，“看着他笑得很開心？聊得很投緣？林芷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質問帶着濃濃的硝煙味，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嫉妒的情緒。
林芷清被他得後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身後冰涼的樹，退無可退。他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上，帶着他身上特有的雪鬆冷香，此刻卻充滿了侵略性。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臉，那雙深邃眼眸裏翻涌的黑暗情緒讓她心驚，也讓她心底某個地方微微刺痛。
“身份？”她仰着頭，不甘示弱地回視他，盡管心跳已經快得失去了節奏，“我當然記得！不就是你花錢雇來的‘契約女友’嗎？江辰，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契約女友”四個字，她咬得極重，像是在提醒他，更是在提醒自己。
江辰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傷。他眼底翻涌的怒意驟然間仿佛被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晦暗難辨的情緒。他死死地盯着她，看了許久許久，久到林芷清幾乎以爲他會做出什麼更失控的舉動。
然而，他沒有。
他猛地直起身，拉開了兩人之間過分貼近的距離，周身的氣息重新變得冰冷而疏離，仿佛剛才那個情緒失控、霸道強勢的人只是她的幻覺。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那雙恢復了古井無波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她心慌。然後，他轉身，邁着決絕的步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林芷清靠着冰涼的樹，腿有些發軟。晚風吹過，帶走他殘留的氣息，也讓她滾燙的臉頰和混亂的思緒稍稍冷卻。手腕上的紅痕還在隱隱作痛，提醒着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蘇曉的電話在這個時候打了進來，語氣興奮：“清清！我聽說剛才圖書館上演了年度大戲？江辰爲了你跟陸學長爭風吃醋，還把你強行帶走了？是不是真的？！”
林芷清聽着電話那頭蘇曉激動的聲音，看着江辰消失的方向，心裏亂成一團麻。
爭風吃醋？
他剛才那失控的怒氣，那霸道的宣言，那近乎偏執的占有欲……真的僅僅是因爲“契約”嗎？
還是如蘇曉所說，那冰冷的壁壘之下，早已有什麼東西，悄然變質？
而他最後那個沉默而復雜的眼神，又意味着什麼？
這場戲，似乎朝着她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急速滑去。而她，站在風暴的中心，心跳失序，前途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