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王的指尖輕輕顫抖。
是啊。
這偌大的王府,這偌大的王府怎麼偏偏有這麼多人!
他若是倒了,莫說眼下這尚未出世的孩童,便是枝君也要…
門客追隨他多年,當即看出了他的心緒變化。
他立刻說:“依某之言,您與王妃正值壯年,未嚐不會再有,如今這位小殿下,您留不住的,倒不如——”
他想說。
與其等着禁軍上門奪子,不如主動送子,不給皇帝找茬的機會。
左右是個該死的命。
倘若能借這孩子的死更好的給安平王鋪路,何樂而不爲呢。
“砰!”
安平王一掌揮出。
這一掌沒有任何留情,直接轟上了門客的腹部。
門客瞬間倒飛了出去,撞上了門廊旁的木柱,他來不及說話,立刻大口吐出鮮血,兩眼一翻,瞬間昏死過去。
安平王冷聲道:“意圖謀害皇嗣,死罪。”
“拖下去。”
話音剛落,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兩個黑衣侍衛就將這生死不知的門客拖了出去。
安平王緊了緊手腕,鳳眸下睨,冷意橫生。
不知死活的東西,心思敢動到枝君頭上去了。
這時,門口快步走進一老者。
“殿下。”
老者朝着安平王行禮。
安平王神色仍是一派冷淡,但眉間稍遠,是放鬆之意:“周老不必多禮。”
周老,周淨之,他看了眼地上的血跡,說道:“殿下聰慧,方才我已帶人去他的房裏查過了,果真搜出了不少東西。”
他呈上一封書信。
“這小子好大膽!竟自作主張要將小殿下獻給陛下!他已與宮中那些狗宦官通上了書信,若非柳侍官提前攔截這封信件,恐怕如今王府早讓禁軍圍了個水泄不通。”
周淨之越想越氣。
他們這些安平王麾下門客將士,從沒有一人支持將小殿下送出去祭旗。
王妃身子骨弱,與王爺成婚七年才得了一個大郎君,如今小殿下更是來之不易,懷象極險,王爺怎麼可能會遂了那暴君的願,棄小殿下於不顧。
這門客好生大膽,他今敢越過殿下將小殿下送出去祭旗,明就敢將王妃、大郎君推出去擋箭!
平裏那門客裝的也好,心裏這麼大的盤算竟也無一人知曉。
好在安平王的人這些年漸漸滲入了宮中。
不然這次,王妃這胎的忽然發動還真的會叫陛下提前知曉,禁軍圍府,殿下便是想保孩子也保不住了。
現下。
府中叛徒已死,危機也算是除了一半。
之後的對策之後再說,此時,安平王不想再多說,他只想快快去到發妻身邊守護。
他往外邁了兩步。
安平王一愣:“雪停了?”
這雪已經下了十餘了。
不知爲何,大宣今年的冬天格外難熬,尤其雪災不斷,光是京城郊外百姓的房屋就被雪壓塌了不少。
此時雪停,是極好的兆頭。
安平王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枝君,還有那未出世的孩子,這一定是老天爺給她們母子的福分!
這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殿下、殿下——”
安平王聞聲尋去,是枝君身邊的李嬤嬤!
安平王心下一顫,立刻伸手扶住了腳步不穩的李嬤嬤:“怎麼回事?”
李嬤嬤一見他,眼淚唰的一下就落了,她死死地攥緊了安平王的衣袖:
“殿下,王妃、王妃誕下小殿下了,只是、王妃突發血崩之象,還請殿下速去!”
此聲宛如驚雷,劈的安平王整個人都昏了神,他身子晃蕩幾下,幾乎就要歪倒。
周淨之跟在後邊,嚇了一跳:“王爺!王爺小心!”
老頭兩腿倒騰的極快,一把就扶住了安平王。
安平王借力站穩,他眼前一片漆黑,耳邊嗡鳴聲起,什麼也聽不清了:“你說……你說什麼?枝君、枝君她?”
李嬤嬤將臉一抹,強打鎮定道:“王妃求見殿下,還請殿下速——”
話音未落。
安平王甩開周淨之的手,大步跑向了不遠處的主屋。
枝君、枝君!
自懂事來就喜怒不形於色、行事穩重從不出一點差池的安平王,生平第一次如此的腳步趔趄,神色惶恐不已。
-
主屋。
死一般的寂靜在屋中彌漫,床榻上的女子面色慘白,她輕闔着眼,口微弱的起伏着,被褥下的血腥氣極重。
緩過一些力氣之後。
“孩子呢。”
出乎意料,床榻上女子的聲音竟意外的平靜。
負責接生的是另一位看着裴枝君從小長到大的嬤嬤,這是裴枝君強烈要求的。
聞言,嬤嬤立刻用白布將襁褓中孩子的臉頰擦拭淨,抱到裴枝君面前:“王妃,在這兒,小殿下在這兒。”
裴枝君將孩子抱在懷中,細細的看。
早產的孩子比貓兒大不了多少,小臉皺巴巴紅彤彤的,那殷紅的小嘴張合着,裴枝君卻聽不見哭聲。
裴枝君不知道是自己聽不見了,還是孩子哭不出了,她深吸一口氣,“哭過了嗎?”
嬤嬤又哭又笑:“哭了,哭過了的!”
“哭過就好。”
裴枝君用顫抖的指尖輕輕的戳了下孩子的臉頰。
哭了,就代表活下來了,只要活着,王爺總會有法子的啊。
“身體可有缺憾?”
“沒有,小殿下雖八月破水,但身體強健,只是小了些。”嬤嬤又哭又笑:“小殿下心疼您呢,哭過一嗓子後就眯着了。”
“好、好。”
在裴枝君心裏,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這孩子健康,其次便是——
裴枝君想要扯開襁褓看看。
只是她的手已毫無力氣,連活結也扯不開。軀體的衰敗已無可挽回,她無可奈何,垂下眼睫盯着懷中的孩子看。
裴枝君問:“是郎君嗎。”
聞言,嬤嬤慟哭不已,一個音節也說不出。
裴枝君明白了。
是小娘子啊。
她斂眉垂眸,柔和雪白的面容在燭光下也映出一點淡紅,兩頰紅,眼尾也紅,掩藏在膛之下的心也滾紅。
女娘也很好,裴枝君是很喜歡女孩的。
只是可惜。
這是個生不逢時的孩子。
“周娘娘。”
裴枝君輕聲喚着嬤嬤,她抬眸,眼中似有天下繁星:“您願意隨枝君走嗎?”
周嬤嬤瞬間跪地。
“王妃!奴婢願意,奴婢願意的。”
她是裴枝君母親的侍女,一生未嫁,她守着裴枝君長大、嫁人、生子,早已將裴枝君視爲親女。
既是親女所求,她又有何不願呢?
裴枝君眨了眨眼。
淚灑漣漣。
“雪,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