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人聲嘈雜,機車頭在不遠處轟鳴着散着熱氣。
孫成武連忙快步上前,擋在蘇映珂面前。
他三十來歲,是典型鐵路技術員的模樣。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肩上斜掛着一只油漬斑斑的工具包,布料被磨得發白,工裝袖口處還破了一道細細的口子,若不湊近看本發現不了。
此刻他神情緊張,卻帶着幾分真誠的急切。
“同志,等一下!”
他語氣有些着急,但並非咄咄人,而是帶着壓不住的震驚與喜悅。
孫成武看了看她,又看向火車車頂,神情裏滿是不可思議。
他站得筆直,又往旁邊那些中年技術員看了一眼,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聲音壓低,卻認真得幾乎有些局促:
“同志,你、你懂英語?”
問了句廢話。
“顯然,我不只懂英語。”蘇映珂平靜地說。
孫成武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急切,“你——你是學這行的?”
剛才她那幾句分析,說得太專業了,不像隨口瞎說。
再加上她剛才那幾句流暢得驚人的外語,盡管他聽不懂內容,可那種接近母語者的口語語速與發音,更讓他心裏掀起波瀾。
更要命的是,她說的重點,和王偉成之前翻譯出來的內容基本對不上,尤其是有關“密封圈”的問題,王偉成連影子都沒提到過。
幾名記錄員也忍不住靠近過來,眼神裏帶着探尋與震驚。
蘇映珂微微偏過頭,淡淡地掃了孫成武一眼,語氣不疾不徐:“同志,這種基礎問題,看一眼就知道了,不需要特地去學。”
她頓了頓,又說道:“麻煩讓一讓,我要帶孩子去買船票了。”
小星和小辰仍半擋在她身前,一左一右,像兩只緊張的小護衛。小手死死拽着她的手指,看得出有些害怕,卻還是挺着小小的脯,努力裝出勇敢的樣子。
此時,站在幾人最後面的王偉成臉已經黑得不能再黑,像被人當衆抽了一巴掌,青一陣白一陣。
而羅伯特卻恰恰相反。
他在聽到蘇映珂剛才那段話時,整張臉都亮了。
因爲與她交流,沒有任何障礙。
相比之下,和王偉成說話時,他的每一句英文聽起來都像在考聽力。王偉成那蹩腳的發音與東拼西湊的語法,讓他這個地道的老外都得連蒙帶猜才能聽懂一半。
現在突然遇到一個能把技術概念說得精準清楚、發音流利標準的華國女人,他幾乎有種“終於有人能聽懂人話了”的被救贖感。
噢,上帝!
“剛才你說的那些……我們都聽明白了。”
孫成武斟酌着措辭,生怕顯得太丟人,“我們和羅伯特先生的技術交流一直進展得……不太順利,很多關鍵的專業問題沒弄明白,他那邊的意思也對不上,我們問的他似乎也理解不了。所以——”
他說到這裏,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後頸,接着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難以掩飾的期待。
“像你這樣能聽懂、還能解釋得這麼清楚的人……實在太難找了。”
他咽了口氣,壓低聲音,帶着慎重的試探:“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先幫我們一把?暫時充當翻譯也行。”
他越說越覺得驚嘆,又忍不住瞥她一眼。
這麼年輕,面相淨,看着就像個涉世未深的學生。要不是親耳聽見,他是真不敢相信。
蘇映珂剛想開口,孫成武急忙補上一句,顯然怕她誤會或推辭:
“你放心!我們肯定不會讓你白忙活——”
他頓了一下,快速補充,“該給的補助、工分……都會給!”
那眼睛炯炯有神,就……差一條會搖晃的尾巴了。
兩個孩子察覺到大人們的語氣不太對勁,緊貼着媽媽,默不作聲。
蘇映珂緊了緊他們的手,直接禮貌拒絕,“我要看孩子,真的沒空。”
孫成武卻急得額頭冒汗,仍攔在她面前,聲音壓得更低:“同志,我們真不是爲難你。你那兩句分析……一聽就是懂行的,再加上你說外語那勁兒,我們這兩天找遍了,都沒找到能跟上羅伯特先生的人。”
他一咬牙,語氣裏帶着壓不住的焦慮:
“我們可以安排專門的人陪着孩子,絕不會耽誤你太久!羅伯特先生後天就要回國了,這幾天我們一直沒弄明白他想說的重點,進展可以說——幾乎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懇求,“真的,就兩天時間。要是再耽誤下去,這趟技術交流就算白來了。”
蘇映珂垂下眼,看了看身旁兩個緊緊依靠她的孩子。
孩子的眼睛黑亮亮的,信任得讓人心軟。
她緩緩蹲下來,與他們平視,聲音輕得像在哄:“這幾位叔叔想請媽媽幫個忙。如果媽媽留下來幫他們,我們去找爸爸的時間……就要晚兩天。你們願意嗎?”
小星歪着腦袋,小眉毛輕輕皺着,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
她抬起頭,小小的聲音軟軟糯糯,又一本正經:“媽媽如果不幫,叔叔們……會哭嗎?”
她說着,還偷偷瞥了一眼蘇映珂身後的孫成武——
那個滿臉着急、又緊張得不行的叔叔。
小星顯然把大人復雜的情緒全都簡化成了最簡單直接的判斷:他看起來像快哭了。
蘇映珂輕輕揚起嘴角,抬手將小星額前垂落的頭發別到耳後,聲音溫柔得像春風:
“你猜?”
小星再度偷瞄了一眼身後那位滿臉焦急、眉毛都快擰成繩子的孫成武,認真地點點頭:
“媽媽,他真的要哭了。要不……媽媽就幫幫他們吧。”
頓了頓,她小小地嘆了口氣,像個提前懂事的小大人:
“我晚兩天再見爸爸,沒關系。”
蘇映珂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心裏微軟,轉而看向另一側的小辰。
小辰比雙胞胎妹妹大不了幾分鍾,卻一直承擔着兄長的責任,思想相對成熟。
他稍微思考了片刻,便點頭說道:“願意。”
聲音不大,卻帶着小小男子漢的篤定。
孫成武一聽,兩位孩子都點頭了,那顆一直吊着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連眉眼都舒展開來。他雖然急切,卻還是出於工作習慣,低聲對已經站起身來的蘇映珂說道:
“同志,方便問一下你從哪兒來?叫什麼名字?我們得向上頭報個口徑。”
蘇映珂遞上身份證明,簡潔道:
“京市,蘇映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