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成武看過她的來處和名字,微微點了點頭,態度也越發認真了幾分。
首都,果然臥虎藏龍。
他看了看她身邊兩個緊貼着媽媽的小家夥,思量片刻,又盡量溫和地說道:
“那……孩子先讓我們的人帶着吧。等會兒這邊的事情處理完,再把他們送到旁邊的辦事處照應一下?”
蘇映珂輕輕搖頭:“不用了,他們兩個很乖,跟着我就行。”
孫成武遲疑了一下,又試探着補充道:
“這……或者,我們鐵道部在對面就有個鐵路子弟幼兒園,托管條件不錯,都是我們內部職工的孩子。老師也在,吃住能管。你要是放心的話,讓孩子在那裏待兩天也行,更安全,也有人專門照看。”
最後,兩個孩子選擇了去幼兒園。
懂事得讓人心疼。
蘇映珂牽着他們,在另一位叫李建設的工作人員帶領下,從內部通道出站,走了幾分鍾,來到鐵路子弟幼兒園。
這個幼兒園的院子不大,牆皮有些斑駁,孩子們的笑聲從教室裏斷斷續續傳出來。
暫住手續辦得很快,只需要登記姓名和來處。
李建設反復叮囑老師要照看好這對兄妹,態度比普通接待還要鄭重幾分。
幼兒園的老師看他罕見地如此上心,也多看了蘇映珂幾眼,語氣都柔和了不少:“放心吧,這兩個孩子這麼乖,我們一定照顧好。”
李建設則在旁邊陪笑解釋:“蘇同志,你放心吧,孩子們委屈不了。”
話說得含蓄,帶着小小的討好。
畢竟像她這樣既能聽懂外語、又能把技術問題講得明明白白的人,整個羊城的鐵道系統都不一定找得到第二個。
所以,他們還指望着接下來有機會多多呢。
孩子們被領進教室前,還回頭望了她好幾眼,小小的身影努力挺直,卻掩不住緊張。
等確認兩個孩子被妥善安置後,蘇映珂又到了他們鐵路的辦事處,將背包放下,並給京市那邊撥了通長途。電話裏,她簡單交代了一下自己會延遲抵達的原因。
至於她那個名義上的丈夫……估計壓不知道她哪天會到。因此,也就沒有必要專門給他打電話了。
蘇映珂在心裏淡淡一笑——
他最好是已經把這四年不回來看孩子的借口都提前編圓滿了。
作爲一個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人,她對“不負責任的父母”從來都是一視同仁的鄙視與唾棄。
如果人不在身邊,不負責,她鄙視。
如果人就在眼前,還不負責,她更加鄙視。
必要的時候?
她甚至覺得自己會親自動手,好好教教他什麼叫“當爹”。
回到火車站時,已經過去四十多分鍾了。
羅伯特正站在原地,雙臂抱,臉上的線條冷硬,顯然已經非常不耐煩。
幾個技術員圍在他身邊,聽着王偉成試圖用簡陋的英文和比劃與他溝通。
可,本沒用。
他說一句,他皺一次眉;他比劃一下,他抬一次手看腕表。偶爾還會低聲嘟噥幾句,聲音裏帶着濃濃的情緒。
沒有對比之前,他還能忍耐。
可在聽過蘇映珂那種交流自如、幾乎無縫的外語之後,再聽王偉成磕磕絆絆的英語,他只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消耗。
他已經盡力克制,可不悅仍寫在臉上。
就在這時,他看見蘇映珂從遠處走來。
當她走近時,他才稍稍放鬆肩膀,“Good. Finally. We can start now.(很好。終於。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
語氣還算友好。
蘇映珂平靜地點了點頭,禮貌中帶點疏離,“Very well. Let’s begin.”
她的態度不冷不熱,看不出喜怒。
因爲詹姆斯,她現在平等地、毫無差別地討厭每一個外國人。
蘇映珂掃了一眼,王偉成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剛才她不在時,孫成武已經抽空給他講清了這裏邊的利害關系。
此刻,他乖乖地站在那裏,身上的優越感一絲不存,只希望能學到一點東西,不敢再多說半句。
蘇映珂沒有理會他,平靜地用英語對羅伯特說道:“羅伯特先生,是繼續剛才通風裝置的問題嗎?”
羅伯特點點頭:“對,正是。我們再檢查一下測量數據。”
他抬頭看了看通風口,從隨身攜帶的工具箱裏取出一個精密儀器,“風速、負壓,都要確認空氣能順暢進入車廂。”
蘇映珂將他的意思翻譯給幾名技術人員聽後,他們認真作記錄。
孫成武看着那個精密儀器,隨即問道:“如果沒有這個儀器,我們該如何判斷通風口效率?國內比較落後,並沒有類似的設備。”
羅伯特微微一愣,雙手一攤,“這個儀器很重要,沒有它,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準確處理。”
蘇映珂皺起眉頭。
對於這個時代,似乎開始有一點認知了。
而且,這專家……似乎也就那樣。
她輕輕抬頭,淡淡地說道:“國內沒有這個儀器也沒關系。”
她走近通風口,用手示意測量方向,同時平靜地解釋道,“風速可以用簡單的紙片或輕薄布條觀察氣流方向和強弱,負壓可以通過微小的煙霧或吹氣法初步判斷。”
幾名技術人員一聽,眼睛都亮了,連忙點頭作筆記。
王偉成站在一旁,臉色微微發綠。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的“努力翻譯”,在蘇映珂面前簡直就是個笑話。
羅伯特明明說沒有儀器就無法處理,可蘇映珂卻給出了替代方法。
他下意識地問道:“羅伯特明明說沒有儀器就處理不了,你爲什麼會說出這種方法?”
空氣瞬間安靜。
王偉成並不是想拆穿她,他清楚自己與蘇映珂的差距,剛才她與羅伯特交流得順暢自如,翻譯專業高效。只是現在——
“你這樣講,是不是在誤導孫工他們?”
蘇映珂神情沒有什麼變化,聲音淡淡,“你們也說了,沒有儀器,而我提供的方法,你們試一試也沒有什麼損失,所以不存在誤導。”
話音落下,整個場面靜了幾秒,只有鐵軌遠處的風聲輕輕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