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師範大學的秋天,梧桐葉開始泛黃。林晚舟抱着書本穿過場時,一個足球突然從綠茵場上飛來,不偏不倚砸在她臉上。
“砰”的一聲,眼鏡飛了出去,世界瞬間模糊成一片色塊。
“對不起!對不起!”一個有點胖的男生慌張地跑過來,普通話帶着明顯的鄉音,“同學你沒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晚舟蹲在地上摸索眼鏡,男生已經先一步撿起來遞到她手裏。鏡片裂了一道紋,像蛛網。她戴上眼鏡,透過裂縫看見一張滿是汗水的臉,眼睛很小,但很亮。
“公選課的足球班?”男生撓撓頭,“我也選了這課。真對不住,我這腳太臭了。”
林晚舟聽出了他口音裏的熟悉感:“你是……臨江縣的?”
“你也是?”男生的眼睛更亮了,“我叫陳默,漢語言文學系的!你是哪個系的?”
就這樣認識了。陳默執意要賠她眼鏡,還要了她的電話號碼。那天晚上,林晚舟的手機響了,聽筒裏傳來陳默帶着鄉音的聲音:“林同學,你臉還疼嗎?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的關心笨拙而真誠。後來電話打得多了,林晚舟知道了他家在山裏,父親在煤礦打工,母親擺地攤供兩個兒子讀書。他說這些時語氣平靜,沒有抱怨,只說:“我媽不容易,我得爭氣。”
慢慢熟了,陳默開始約她散步。傍晚的校園林蔭道上,他話很多,從食堂哪個窗口的菜實惠,到古代文學的妙處,再到他讀過的書。他說最喜歡《平凡的世界》:“孫少平在煤礦活那段,我想起我爸。可孫少平還能看書,我爸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
林晚舟安靜地聽着。她喜歡聽他說話,喜歡他眼裏那種不服輸的光。
一個月後的一個晚上,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時,陳默突然停下腳步。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舟,”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我喜歡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胖,家窮,還有一大家子要負擔。但我對你是真心的,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他的聲音在顫抖,手心全是汗。林晚舟看着他誠懇的眼睛,心跳得厲害。從小到大,從沒有人這樣直白地對她說過喜歡。
那個周末,她給在上海做保姆的母親打電話。蘇桂蘭在那戶醫生家已經了三年,每月往家裏寄錢。
“媽,我……我談戀愛了。”林晚舟小聲說,臉發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哪裏人?家裏什麼情況?”
聽完女兒的描述,蘇桂蘭的嘆息從千裏之外傳來:“晚舟,媽不是嫌貧愛富。但這樣的家庭……他媽做小本買賣的,把錢看得比命重,精明得很,人也強勢。他父母關系不好,三天兩頭因爲錢吵架。你以後要幫着養他弟弟,要應付這些糟心事……媽是怕你累。”
“可是陳默對我很好……”
“現在對你好,以後呢?”蘇桂蘭語氣急切起來,“婚姻不是談戀愛,是一輩子的事!你聽媽一句勸,再好好想想。”
林晚舟掛了電話,心裏亂糟糟的。可第二天在圖書館,陳默悄悄在她書裏夾了張紙條:“昨晚夢見你了。醒來覺得,能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字跡工工整整,像小學生練字。林晚舟看着那張紙條,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下去。
她終究沒有聽母親的勸。
寒假時,她帶着陳默回了家。林建國剛從采石場回來,滿身粉塵。見到陳默,他點點頭,話不多,只是默默多炒了兩個菜,還特意開了一瓶存了很久的白酒。
“叔,我敬您。”陳默站起身,雙手端着酒杯,有些緊張。
林建國和他碰了杯,一飲而盡。陳默也仰頭喝完,辣得直皺眉,但還是笑着說:“好酒。”
飯桌上,陳默很殷勤,不停地給林晚舟夾菜,說話時總是看着她的眼睛。林建國默默觀察着,偶爾問幾句陳默家裏的情況。
“晚舟,你也陪小陳喝一杯。”林建國突然說。
林晚舟有些意外,但還是端起酒杯。陳默連忙站起來:“叔,我陪晚舟喝。”他又倒滿一杯,和林晚舟碰了碰,“慢點喝。”
兩杯白酒下肚,陳默的臉已經通紅,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睛亮亮的,話也多了起來。他說起自己的文學理想,說起要考公務員讓父母過上好子,說起對林晚舟的真心。
林晚舟看着他通紅的臉和真誠的眼神,心裏暖暖的。她看見父親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心裏踏實了些。
送走陳默後,林建國在院子裏抽了很久的煙。夜裏,他對女兒說:“人看着踏實,對你也真心。就是……”
他頓了頓:“太胖了。年輕時就這個體形,到了中年會更胖。高血壓,高血脂,都是問題。爸是怕以後拖累你。”
林晚舟沒想到父親會在意這個。她想起陳默在球場上笨拙奔跑的樣子,想起他喝酒時通紅的臉。
“我會督促他鍛煉的。”她小聲說。
林建國搖搖頭,沒再說什麼。這個在采石場了半輩子的男人,看人看事有自己的標準。他覺得陳默眼裏有種東西——太急於證明自己,太想抓住什麼。這樣的人,要麼成事,要麼偏執。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陳默在回縣城的車上,給林晚舟發了條很長的短信:“你爸是不是不喜歡我?因爲我胖?晚舟,我是真心的。如果你不要我,我娶不到你,我陳默這輩子就去當和尚。”
林晚舟看着短信,哭笑不得,心裏卻涌起一陣感動。她覺得這是最真摯的誓言——笨拙,幼稚,但全心全意。
她回復:“別說傻話。我們一起慢慢來。”
那個寒假剩下的子,他們每天通電話。陳默說他在幫母親擺攤,說弟弟期末考了第一名,說等他考上公務員就娶她。林晚舟在電話這頭微笑,覺得未來雖然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開學前的晚上,蘇桂蘭從上海打來電話,語氣疲憊:“晚舟,媽還是那句話,你再想想。媽在這戶人家,看見那些城裏夫妻,爲錢吵架的多了去了。貧窮夫妻百事哀,不是說着玩的。”
“媽,我知道。”林晚舟握着話筒,聲音很輕,“可我覺得,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會有辦法的。”
窗外,小鎮的夜空星星稀疏。林晚舟想起陳默說,他老家山裏的星星特別亮,以後要帶她去看。她想着那個場景,心裏暖暖的。
她那時還不知道,有些誓言說得太輕易,是因爲年輕不懂生活的重量。就像她不知道,陳默那條“當和尚”的短信,在多年後的某個深夜,會成爲諷刺的回響。
此刻,她只是小心地把陳默寫的那張紙條夾進記本裏,在扉頁上寫下:“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天破土的嫩芽,充滿希望,也充滿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