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貿易者號”的航行,如同它斑駁的船體一樣,沉悶、遲緩,帶着一種聽天由命的疲憊。離開波士頓港的第四天,最初的新鮮感和離愁別緒,便被無邊無際的、單調重復的灰藍色海面消磨殆盡。船艙裏永遠彌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質煙草、汗味、黴味、以及底層貨艙隱約飄來的鹹魚與機油的氣味。發動機無休止的轟鳴透過鋼鐵船體傳來,成爲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恒定背景音。
蘇晚的三等艙位於水線附近,狹窄、悶熱、沒有舷窗。同艙的東南亞裔婦女幾乎不與她交談,大部分時間只是蜷縮在鋪位上,望着艙壁發呆。蘇晚的常生活極其規律:清晨,在大部分乘客還在沉睡時,她便悄悄起身,用冷水擦臉,然後帶着筆記本和一兩本最核心的書,爬上搖晃的舷梯,來到上層甲板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那裏堆着幾個廢棄的木箱,背風,能瞥見一線海天。
在這裏,她開始一天的“海上課堂”。
海風呼嘯,帶着鹹溼的寒意,吹得書頁譁譁作響。她必須用身體壓住紙張,才能寫字。系統爲她調整了學習計劃,不再追求攝入新知的速度,而是轉向深度整合與模擬推演。
【系統:海上學習模塊啓動。】
【當前環境:高噪音,強氣流,持續低頻振動,光照條件不穩定。學習效率預估爲陸地的62%。】
【調整策略:以“知識反芻”與“情景模擬”爲主。】
【今核心:復盤“水源性傳染病防控”全鏈條。請宿主基於現有記憶,在不翻閱詳細筆記的前提下,口頭復述從水源污染識別、到快速淨化方法選擇、到社區動員要點的完整邏輯鏈,並模擬在缺少漂白粉、明礬等標準物資情況下,如何利用沿途可能獲取的材料(如木炭、沙石、貝殼燒制的石灰、某些特定植物)進行替代。】
蘇晚閉上眼,讓海風拍打在臉上,開始在腦海中構建畫面:一條渾濁的河流,岸邊是簡陋的村落。她“看”到水中的懸浮物、可能的糞便污染、孑孓滋生的緩流區……然後,她開始低聲自語,語速平穩,邏輯清晰:
“第一步,快速評估。觀察水色、濁度、氣味,詢問當地人近期腹瀉情況,尋找可能的污染源(廁所、牲畜圈、垃圾堆放點)……”
“第二步,立即預。如果無法獲得漂白粉,優先推廣煮沸,這是最可靠的方法,但需解決燃料問題。若燃料也緊缺,則考慮簡易過濾:尋找細沙、粗沙、鵝卵石、木炭碎屑(船上廚房或能找到),分層填入鑿空底部的木桶或陶缸……若連木炭也沒有,嚐試用燃燒徹底的草木灰,有一定吸附作用但效果不穩定……貝殼或石灰岩燒制的生石灰,是高效的消毒劑,但需控制用量,防止腐蝕和鹼中毒……”
“第三步,長期改善與教育。劃定飲用水取水區,與洗滌、排污區分開;修建高出地面的簡易護井台;教育居民,尤其是兒童,不喝生水;建立輪流維護水源的社區小組……”
她一邊復述,系統一邊在她視野邊緣以半透明文字快速提示可能遺漏的細節,或提出新的挑戰:“若當地拒絕使用石灰,認爲會破壞風水,如何溝通?”“若只有雨季積水可用,如何短期儲存並保持最低安全標準?”
這種脫離書本、直面虛擬卻無比真實困境的推演,比在圖書館裏閱讀更消耗心神,卻也讓她對知識的理解和應用能力,錘煉得越發堅韌和靈活。
上午的學習通常持續兩到三個小時,直到陽光變得刺眼,甲板上的其他乘客逐漸多起來。
乘客構成復雜。除了少數像她一樣省錢的旅人,更多的是前往東南亞或中國沿海尋找生計的勞工、小商人,以及一些神色迷茫、似乎不知未來在何處的難民。他們擠在甲板上有限的空地,抽煙、打牌、低聲用各種語言交談,或者只是呆望着海面。
蘇晚很快注意到,勞工群體中,華工占了相當比例。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容黝黑粗糙,聚在一起時,說着她熟悉的粵語、閩南話或台山話。他們的衛生習慣普遍堪憂,隨地吐痰,在角落裏便溺,共用着幾個油膩的飯碗和水瓢。幾天後,蘇晚就聽到有人抱怨肚子不舒服,也有人身上起了可疑的紅疹。
她知道,在這種擁擠、衛生條件惡劣的封閉環境中,一旦爆發傳染病,將是災難性的。
一天下午,她看到兩個年輕的華工蹲在船舷邊,用海水沖洗腿上和手臂上的皮膚損傷,那傷口已經有些紅腫化膿。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阿哥,”她用國語開口,聲音溫和,“海水鹹,洗傷口會更痛,也容易感染。我這裏有淨的清水和一點藥粉,幫你處理一下好嗎?”
兩個工人警惕地抬起頭,看到是一個年輕的、說國語的女子,臉上的戒備稍減。年長些的那個看了看自己同伴流膿的傷口,猶豫着點了點頭。
蘇晚回到艙室,從托馬斯給的工具袋裏找出小瓶的碘酒(已被她分裝到不起眼的小玻璃瓶裏)、淨的紗布(撕成小塊)和一小包磺胺粉(同樣僞裝過)。她用自己儲存的淡水爲工人清洗傷口,撒上藥粉,簡單包扎,並叮囑他們盡量保持燥,不要碰海水。
“謝謝……謝謝姑娘。”受傷的工人着濃重的福建口音,笨拙地道謝。
“不客氣。你們這是去哪裏?”蘇晚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
“去南洋,巴城(雅加達),做工。”年長的工人嘆了口氣,“老家活不下去了,聽說那邊橡膠園招人。”
蘇晚心中微沉。她看了看周圍其他勞工,很多都是類似的情況。疾病、貧困、戰亂,將他們驅離故土,像無的浮萍飄向未知的彼岸。
【系統:觸發臨時任務——海上衛生預。】
【任務說明:針對當前封閉船艙環境及勞工群體健康狀況,開展基礎衛生宣教與簡易疾病預防指導。】
【目標:降低航程後半段爆發集體性腸道或皮膚傳染病的風險。】
【獎勵:急救與公共衛生宣教實踐經驗值大幅提升;潛在獲得同船人員信任,有利於後續行程。】
【提示:宣教需極度簡化、直觀、可作。利用現有環境元素舉例。】
系統總是能在最恰當的時候,將她的直覺轉化爲清晰的任務。蘇晚想了想,對那兩個工人說:“阿哥,這船上人多,地方小,病氣容易傳開。我看好些人不太講究,這樣容易生病。我懂一點醫理,能不能跟大家說說,怎麼注意一下,至少平平安安走到地方?”
兩個工人對視一眼,顯然有些意外,但蘇晚剛才的處理讓他們有了初步信任。“姑娘你是大夫?”
“學過一些。”蘇晚沒有否認,“都是爲了大家路上少受罪。”
在年長工人的幫助下,蘇晚召集了大約十幾個願意聽的華工,就在甲板背風的角落。她沒有講任何復雜的道理,而是指着身邊看得見的東西:
“大家看,我們吐的痰,如果吐在甲板上,別人踩到,髒東西就可能沾到手上。手不洗就拿東西吃,病就從嘴裏進去了。”她做了個簡單的動作演示。
“還有,海水看着淨,其實有很多看不見的小蟲子(細菌),有傷口泡了,就容易爛,像剛才這位阿哥一樣。洗傷口,最好用煮開過的水,或者至少是咱們自己存的淨淡水。”
“吃飯喝水的碗,幾個人混着用,一個人的病就容易傳給一桌人。沒條件每人一個碗,至少在用之前,用開水燙一燙。”
“晚上起夜,盡量去船尾那個廁所,實在來不及,也找個桶,第二天一早倒進海裏,別倒在大家走動的甲板上。”
她用最直白的語言,反復強調“病從口入”、“傷口要淨”、“碗要燙”、“穢物要管好”。爲了讓不識字的人也能記住,她甚至編了幾句順口溜:“飯前便後洗洗手,病菌不會跟着走;公用碗筷開水涮,平安健康到彼岸。”
起初,有些人將信將疑,覺得這女人有點小題大做。但蘇晚不厭其煩,每天找個時間就說幾句,看到有人做得不對,就溫和地提醒。她還會幫一些有輕微皮膚問題或腹瀉的人處理,用的都是最基礎、但立竿見影的方法。
漸漸地,改變發生了。甲板上隨意吐痰的人少了,有人開始用熱水燙碗,晚上用桶的人多了,那幾個公用水瓢也有人自發地輪流清洗。勞工們看她的眼神,從好奇、懷疑,變成了尊重,甚至帶上了幾分對“先生”或“大夫”的敬意。他們開始稱呼她“蘇先生”或“蘇姑娘”。
蘇晚知道,這只是微不足道的改善,無法除所有風險。但看到這些漂泊異鄉的同胞,因爲幾句簡單的提醒而可能免去一些病痛,她感到一種切實的“有用”。這比在學術會議上贏得辯論,更讓她感到充實。
航行進入第三周,貨輪在太平洋中部的一個小島——帕皮提(法屬波利尼西亞)臨時停靠,補充淡水和一些給養。這裏有簡陋的港口電台設施。
這是蘇晚計劃中的關鍵節點。
靠岸前夜,她徹夜未眠,反復推敲着那份她準備了很久的、要發往延安的電文。電文內容早已用只有她和系統能完全編譯的密碼本轉換成了看似雜亂無章的數字與字母組合。她將核心信息壓縮再壓縮:
1. 已啓程,路線:太平洋-上海外圍-設法進入華東遊擊區-目標延安。預計抵近時間:約40-60天後,視海上情況及登陸難度。
2. 攜關鍵物品:基礎醫學知識庫(微縮膠片)、簡易技術圖紙、標準菌種(含牛痘苗)、青蒿種子及辨識要點。
3. 當前據地最急需的藥品或技術方向?
4. 請求:若可能,協調華東遊擊區接應。
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斟酌了無數遍,既要傳遞足夠信息,又要將風險降至最低。她將密碼電文謄寫在一張極薄的、遇水即化的特殊紙張上,卷成細小的紙卷。
次,船停靠帕皮提。這是一個熱帶風情的小島,港灣裏海水碧藍,但港口設施簡陋。蘇晚以“購買當地特產”和“寄送明信片”爲由下了船。
在港口雜亂的市場裏,她按照系統預先調查好的信息,找到了一個兼營雜貨和郵政代理的小鋪子。店主是一個滿臉皺紋的波利尼西亞老人,能說法語和簡單的英語。鋪子角落有一台老式的無線電設備,看起來主要用於接收氣象信息和與附近島嶼聯絡。
蘇晚用準備好的說辭——稱自己是一位鳥類觀察者,需要向“家鄉的自然學會”發送一份關於途中觀察到稀有海鳥的加密報告(以解釋密碼電文)——並支付了遠超正常費用的報酬。老人看了看厚厚的鈔票,又看了看蘇晚平靜而堅持的眼神,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寫下頻率和呼號(當然是僞造的)。
發送過程很短,在老人略顯笨拙但準確的作下,那串承載着千鈞重量的密碼電波,穿透熱帶溼潤的空氣,射向遙遠的、未知的夜空。蘇晚站在狹窄的鋪子裏,聽着電台發出的嘀嗒聲,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電波,正艱難地穿越上萬公裏的距離,奔向西北方向那片她魂牽夢縈的土地。
沒有期待立即回復。她知道,延安的電台可能不會全天候監聽這個偏僻的頻率,即便監聽到,解碼、上報、研究、再決定是否回復,也需要時間。甚至,這封電文可能本到不了目的地,消失在無盡的電波擾中。
但發送本身,就是一種連接,一種宣誓。告訴她所向往的那個集體:我還在路上,我正在歸來。
回到“太平洋貿易者號”上,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最大的不確定性已經付諸行動,剩下的,便是全力以赴應對航程本身的風險。
她沒想到,回音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三天後的夜晚,貨輪繼續在漆黑的太平洋上航行。蘇晚在甲板角落進行她例行的晚間觀察和推演時,【系統】突然在她視野中彈出一條高亮提示:
【檢測到特定頻段無線電信號廣播,循環播放,內容爲氣象信息(僞裝)。經密碼本匹配,其中嵌入次級密碼序列。是否解碼?】
蘇晚的心髒猛地一跳。“解碼!”
系統迅速運作,幾秒鍾後,一段簡短的中文信息浮現在她眼前:
東南瘧疾反復,青蒿已試有效,但提純與用法優化急需指導。另,外傷感染化膿者衆,簡易清創與抗感染法爲盼。沿途保重,靜候佳音。
瘧疾……青蒿……外傷感染……
電文極其簡短,措辭隱晦,但信息明確:延安方面收到了她的消息,歡迎她加入,當前最緊迫的需求是瘧疾防控和戰傷感染處理。
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有最直接的需求和最簡潔的叮囑。這正是她所熟悉的、屬於那片土地和那個組織的風格——務實、急迫、在極端困難中依然保持着清晰的問題導向。
蘇晚緊緊握住冰涼的船舷欄杆,指節發白。夜風吹拂着她的頭發,星空在海面上灑下細碎的銀光。
他們收到了。他們在等。他們需要她帶回去的東西,比她想象的更加具體、更加急迫。
刹那間,航程的疲憊、艙室的憋悶、未來的巨大風險,似乎都被這股從萬裏之外傳來的、微弱的卻無比堅實的電波驅散了。她不再是孤獨的逆行者,她的歸途,線的另一端,有人點在守候,有人點在急需。
她立刻返回艙室,在搖晃的煤油燈下(三等艙晚上供電不穩定),鋪開紙張。不需要系統過多提示,她在洛克菲勒研究所的見聞、在波士頓實驗室的模擬、以及她對青蒿和戰傷處理的長期思考,此刻如泉水般涌出。
她開始起草一份詳細的、但力求用最通俗語言表述的《青蒿應用及簡易抗感染作要點(航程中急就稿)》。從青蒿不同部位的采集時機、不同制備方法(煎煮、浸泡、搗碎外敷)的優缺點比較、到粗略的劑量估算(用“一把”、“一碗”等直觀單位結合體重描述)、再到使用中需要觀察的副作用和禁忌。
關於戰傷感染,她則重點回憶並簡化了磺胺類藥物的外用方法、鹽水沖洗的重要性、引流的基本原則、以及在沒有現代抗生素和消毒劑的情況下,如何利用煮沸、草木灰濾液、甚至某些具有抗菌作用的常見植物(如馬齒莧、蒲公英)進行應急處理。
她寫得很急,字跡有些潦草,但邏輯清晰,要點突出。她知道,這份粗糙的指南可能充滿不精確之處,但它凝聚了這個時代最前沿的醫學認知與她極強的實踐轉化思維。它可能簡陋,但一定能給前線的同志提供一些新的思路,減少一些不必要的死亡。
寫完最後一個字,東方的海平面已露出了魚肚白。她小心翼翼地將手稿折疊好,和那份密碼電文原件一起,放入貼身的隱蔽口袋。
走出艙室,重新來到甲板。晨風凜冽,但海天相接處,一抹橙紅色的曙光正在奮力突破深藍色的雲層,將海浪的邊緣染成金色。
貨輪破開深色的海水,堅定地向西航行。
蘇晚望着那越來越亮的東方,知道每過一天,她就離那片需要她的土地更近一步。
海上的課堂還在繼續,但她的心中,已不再只有抽象的知識推演。每一句對勞工的衛生提醒,每一次對傷口的簡易處理,都成了歸途中的預演和練習。
她知道,真正的考場,不在哈佛的講堂,不在洛克菲勒的實驗室,也不在這搖晃的甲板上。
而在前方,在那片飽經戰火與苦難、卻依然頑強等待着星火燎原的大地上。
她摸了摸懷中那份剛剛寫就的、尚帶着體溫的手稿,目光穿越茫茫大洋,變得無比堅定。
“快了,”她對着噴薄的朝陽,無聲地說,“帶着你們需要的‘藥方’,我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