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平洋貿易者號”的航程在第十七天傍晚,以一種近乎突兀的方式,抵達了它的終點——或者說,是蘇晚此行的終點。

沒有駛入預定的上海港,甚至沒有靠近任何像樣的碼頭。貨輪在長江口外一片被暮色籠罩的、暗沉渾濁的海域拋下了錨。前方,陸地是一片模糊的、低矮的黑影,在鉛灰色天幕下沉默地蟄伏。更遠處,偶爾有暗紅色的光點短暫地劃過夜空,隨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那是炮火,沉悶的轟鳴聲要隔很久才能隨着海風隱約傳來。

船長——一個臉色陰鬱、總是叼着廉價雪茄的蘇格蘭人——通過生鏽的喇叭向全船宣布:由於“不可預見的軍事封鎖與安全風險”,貨輪無法按計劃進入上海港。願意冒險的乘客,可以自行雇傭附近漁民的小船嚐試靠岸,船方“不負任何責任且不提供協助”。大部分乘客選擇留在船上,等待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的“風險解除”,或者轉向更南方的港口。

蘇晚知道,等待沒有意義。上海及其周邊,此刻已是戰火最熾烈的修羅場。她的目的地不在這裏,而在更深的腹地,在西北。這裏,只是她漫長歸途的最後一個、也最危險的跳板。

她回到那間狹小悶熱的艙室,同艙的東南亞婦女早已在之前的停靠點下船。現在,這裏是她最後的準備站。她關緊艙門,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走廊裏只有遠處水手的腳步聲和隱約的抱怨。

【系統:最終登陸階段啓動。】

【環境掃描:貨輪錨泊於北緯31.5度,東經122.2度附近海域,距最近陸地點(崇明島東灘)直線距離約8海裏。當前時間:1937年11月22,傍晚18時17分。天氣:陰,東北風4-5級,能見度中等。】

【風險重新評估:極高→ 極端。軍已基本控制上海及周邊主要口岸、航道,並沿長江進行嚴密巡邏和封鎖。零星中國軍隊及遊擊隊活動於岸線復雜區域,但處於絕對劣勢。】

【應急預案“潛龍”激活:1. 僞裝身份切換;2. 物品最後檢查與僞裝加固;3. 聯絡信號準備;4. 海岸接應可能性推演(基於一周前接收的密碼電文中隱含坐標與時間窗口)。】

系統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蘇晚能感覺到那平靜語調下運算負荷的急劇飆升。淡藍色的光幕上,海圖、天氣數據、零星的軍艦艇活動報告、甚至推測的汐和洋流信息,像瀑布一樣刷過。

她迅速行動。脫掉那身“埃莉諾·懷特”的深灰色套裝,換上一套更加破舊、打着補丁的深藍色粗布衣褲——這是她在船上用一些藥品和食物,從一個急於換錢的華工那裏換來的。頭發打散,用一塊灰撲撲的頭巾包起,臉上也刻意抹上一點機油的污跡。瞬間,她從那個略顯拘謹的年輕學者,變成了一個飽經風霜、可能來自江南水鄉逃難而來的普通農婦或女工。

然後,她打開“火種箱”,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最徹底的檢查。微縮膠片筒、圖紙卷、菌種安瓿瓶、青蒿種子……每一件都完好地固定在各自的防震格內。她取出幾張最關鍵的技術圖紙和那份在船上寫的《青蒿應用及簡易抗感染作要點》,用油布和蠟紙反復包裹,然後塞進一個僞裝成糧袋的夾層裏。這個袋子,以及那個最重要的“火種箱”,被她用寬布帶緊緊地、交叉綁縛在前和後背的衣物之下。雖然會讓身形顯得臃腫怪異,但在黑暗和混亂中,這比手提更安全,也更不易引起注意。其餘的行李,那只舊皮箱和背包,她只留下了絕對必需的生存物品:一點壓縮糧、水壺、火柴、小刀、托馬斯給的手電和備用電池、以及幾卷普通的紗布和少量碘酒、磺胺粉。帆布工具袋太大,她只取出了幾件最有用的小工具。

一切準備停當,她深吸一口氣,吹熄了艙室裏搖晃的煤油燈。

黑暗中,只有系統光幕幽幽地亮着,顯示着時間:【18:43】。

她悄無聲息地拉開艙門,閃身進入走廊。據系統提前規劃的路線,她避開還有燈光和人聲的區域,像一道影子,貼着冰冷的、布滿鏽跡的鋼鐵艙壁,向貨輪下層、靠近水線的一處廢棄貨物裝卸口挪去。那裏,通常會有一些膽大的漁民劃着小船靠近,兜售海貨或接一些“私活”。

海風從破損的艙口灌入,帶着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腥味。下方黑暗的海面上,果然有幾點漁火在隨波起伏,隱約傳來壓低的、用當地方言的交談聲。

蘇晚伏在艙口邊緣,靜靜等待。系統在視野中標出了幾個可能的接應小船,並據其動態、燈光信號以及船員交談片段(被系統增強捕捉和分析),快速計算着風險與可信度。

【目標船只:編號C-3,木質舢板,載員2人,近二十分鍾內曾發出短暫、有規律的燈光閃爍(模擬螢火蟲),與宿主掌握的接應信號頻率部分吻合(70%)。但其後與另一艘可疑船只(疑似軍征用的僞漁船)有過短暫接近。風險評級:中高。】

【目標船只:編號B-1,稍大漁船,載員4-5人,無主動信號,一直在邊緣徘徊,船員交談中多次提及“老閘北”、“貨價”,似在進行走私交易。風險評級: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遠處陸地上的炮火聲似乎密集了一些,暗紅色的光映得天邊微微發亮。貨輪上也傳來更多不安的動。

不能再等了。

就在蘇晚幾乎要咬牙隨機選擇一艘小船時,下方海面,一艘原本靜止在陰影裏、毫不起眼的小小舢板,忽然極其輕微地、連續晃動了三下船頭的風燈。那晃動的節奏,短暫、隱蔽,卻與蘇晚記憶中那份密碼電文末尾附帶的、備用的緊急視覺信號完全一致!

【檢測到潛在接應信號!信號匹配度:98%!目標:編號D-5,單人小舢板,先前處於靜默狀態。】

【警告:信號發出後,該船立刻恢復靜默,並向更深的陰影區移動約十米。行爲模式符合隱蔽接應特征。】

【建議:抓住貨輪陰影與下一波海浪聲掩蓋的時機,快速垂降。系統將提供最佳入水點與時機提示。】

沒有猶豫的餘地。蘇晚解下早已準備好的、用床單和纜繩邊角料結成的簡陋繩索,一端固定在艙口的鐵環上,另一端拋下黑暗的海面。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捆綁的物品,確認牢固,然後雙手抓住繩索,雙腳蹬住艙壁,背對着漆黑涌動的海水,滑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十一月底的長江口海水,寒徹骨髓。她咬緊牙關,忍住幾乎要沖口而出的悶哼,奮力劃水,朝着記憶中那小舢板最後出現的方向遊去。海浪不大,但足以將她推得上下起伏。沉重的“火種箱”和物品在此時成了巨大的負擔,每一次劃水都異常艱難。

【方向修正:向左偏15度。目標就在前方二十米陰影中。】

【注意:右側約五十米,有不明船只正在接近,速度緩慢。】

【加速】

蘇晚拼盡全力,幾乎用上了求生本能,手腳並用地向前劃。肺部像要炸開,四肢逐漸麻木。就在她感覺力氣快要耗盡時,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從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的胳膊。

沒有話語。借着極其微弱的天光和水面反光,她只看到一張被海風和歲月刻滿皺紋、如同老樹皮般的臉,眼睛在黑暗裏閃着警惕而銳利的光。那人用力一拽,將她連拖帶拉地弄上了狹窄搖晃的舢板。舢板立刻無聲地調轉方向,向着岸邊更深沉的黑暗劃去。

老船夫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脫下自己身上一件散發着濃重魚腥味和汗味的破舊棉襖,扔在她溼透打顫的身上,然後更加用力地劃動雙槳。木槳入水的聲音極輕,幾乎被海浪聲完全掩蓋。

小舢板像一片真正的樹葉,在黑暗的海面上滑行,靈巧地避開偶爾經過的、拖着模糊燈光的較大船只的航線。蘇晚蜷縮在船底,裹着那件充滿異味的棉襖,牙齒仍在不受控制地打戰,但心髒卻在狂跳之後,慢慢落回實處。

第一步,成功了。

靠岸的過程同樣沒有光亮和聲音。舢板最終撞上了一片鬆軟泥濘的灘塗,這裏遠離任何燈光,只有蘆葦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老船夫示意她下船,然後指了指岸上一個極其模糊的、仿佛自然形成的土堆陰影,做了一個“快走”的手勢,隨即毫不遲疑地調轉船頭,消失在了來時的黑暗海面上。

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

蘇晚踏上冰冷溼滑的泥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着那個土堆走去。每一步,都陷入淤泥,發出輕微的吧唧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她緊張地環顧四周,只有無邊的黑暗和遠處零星、沉悶的爆炸聲。

走近了,那土堆後面,閃出一個更黑的人影。

一個壓得極低的、帶着濃重蘇北口音的男聲說出電報裏的暗號。

蘇晚深吸一口氣,用約定好的後半句回應。聲音還有些發顫,不知是冷還是緊張。

黑暗中,似乎能感覺到對方鬆了口氣。“跟我走。別出聲,踩我的腳印。”

接應者是個精瘦的漢子,動作敏捷得像只狸貓。他帶着蘇晚,一頭扎進了岸邊長滿蘆葦和灌木的復雜地帶。沒有路,只有時而被踩倒的草叢和泥地上幾乎看不見的足跡。他們時而彎腰疾行,時而匍匐爬過溝坎,時而長時間靜止不動,傾聽周圍的動靜。遠處不時有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天際,偶爾還能聽到摩托車引擎或皮靴踩過碎石路的聲響,但都隔着相當的距離。

【系統:環境地形掃描(低精度)。正在嚐試匹配可能的地理坐標。】

【檢測到宿主處於高度緊張與體力透支狀態。體溫過低風險:中。建議找到安全點後立即處理溼衣與補充熱量。】

【警告:前方約三百米處探測到微弱金屬反射信號及規律紅外輻射。建議繞行。】

接應漢子顯然對地形極爲熟悉,幾乎在系統提示的同時,他就已經改變了方向,帶着蘇晚鑽進了一條更加隱蔽、布滿荊棘的水溝。尖銳的刺劃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膚,辣地疼,但她一聲不吭,只是緊緊跟着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

他們就這樣在黑暗的荒野裏跋涉了近兩個小時。蘇晚的體力早已透支,全憑一股意志在支撐。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寒冷浸透了每一寸骨頭。前的“火種箱”和背後的物品,此時感覺像兩座大山。

終於,接應漢子在一個看似尋常的土坡前停了下來,蹲下身,仔細聽了聽,然後用手扒開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

“進去。裏面有衣服和吃的。等到天亮,有人會帶你走下一段。”漢子簡短地說,將一把老舊的駁殼槍塞到她手裏,“。會用嗎?”

蘇晚握住了冰冷粗糙的槍柄。在紐約的閣樓,在波士頓的實驗室,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握住真正的武器。她搖了搖頭。

“保險在這裏,拉開。對準了扣。非到萬不得已,別用,槍聲會招來鬼子。”漢子快速演示了一下,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進去吧,同志。辛苦了。”

同志。這個稱呼,讓她心頭一熱。

她不再猶豫,收起槍,蜷縮身體,鑽進了那個狹窄的洞口。裏面是一個勉強能讓人坐直的小小土洞,散發着泥土和草的味道。果然有一小捆燥的舊衣服,一壺水,還有幾個冰冷的、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

接應漢子在外面將藤蔓重新拉好,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夜色裏。

地洞裏一片漆黑,絕對的寂靜。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心髒在腔裏沉重搏動的聲音。

她摸索着換掉溼透的、冰冷刺骨的衣服,穿上雖然粗糙但燥溫暖的舊衣。然後,她緊緊抱住膝蓋,將身體蜷縮起來。

寒冷、疲憊、後怕、以及一種巨大的、暫時安全後的虛脫感,一起涌了上來,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但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前,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着“火種箱”那堅硬而穩固的存在。

【系統:第一階段陸路滲透成功。宿主已進入相對安全(臨時)節點。】

【生命體征監測:體溫偏低,心率偏高,體力嚴重透支,多處輕微劃傷。建議立即攝入高熱量食物(雜糧餅)與水分,並嚐試休息。】

【“火種箱”狀態:外部防護層有少量泥沙與刮擦,內部恒溫緩沖系統工作正常,核心物品無受損跡象。】

【裏程碑達成:宿主成功穿越戰時海上封鎖線及高風險海岸警戒區,踏入中國境內。】

她摸索着拿起一個雜糧餅,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硬、幾乎沒什麼味道,但此刻卻如同珍饈。就着冷水,她慢慢咀嚼着,吞咽着。身體裏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熱流。

地洞外,隱約傳來風聲,蘆葦的沙沙聲,以及……極遠處,那永不停歇的、悶雷般的炮火聲。

她已經踏上了這片燃燒的土地。腳下,是飽含血淚的故國泥土。

她抱緊了懷中的“火種”,將臉埋進膝蓋。

沒有歡呼,沒有眼淚。只有無邊的寂靜,和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混合着巨大疲憊與更加巨大決心的平靜。

她回來了。

而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地洞外,東方的天際,隱隱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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