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曉的哭聲像一把小錐子,刺破了青石巷午後的寧靜,也引來了更多探究的目光。巷子裏原本探頭探腦的鄰居們,終於有幾個忍不住湊近了些。陳建國看着地上那攤黏膩的狼藉和哭得抽抽噎噎的女孩,緊鎖的眉頭幾乎擰成了疙瘩,黝黑的臉上肌肉繃得更緊。他嘴唇囁嚅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彎腰去收拾那些尖銳的玻璃碎片,動作粗糲又沉默。
陳默依舊站在原地,抱着他的舊帆布包,像一株扎根在冰冷水泥地裏的幼苗。他垂着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只有緊抿的唇角泄露了一絲不屬於孩童的倔強。蘇曉曉的哭聲讓他耳朵嗡嗡作響,心裏那點悶悶的疼和對父親心意的惋惜,被這哭聲攪得更加煩亂。他只想躲開,躲開這陌生的目光,躲開這刺耳的聲響,躲回只有他和父親、以及那個舊帆布包的、安靜的角落。
就在這時,一個帶着急切和擔憂的女聲從巷子那頭傳來,像一陣裹着煙火氣的暖風:
“曉曉?曉曉!咋哭成這樣了?誰欺負咱家閨女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着碎花的確良短袖衫、腰間系着圍裙的中年婦女已經小跑着出現在院門口。她身材微豐,臉上帶着被廚房熱氣熏出的紅暈,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後。看到自家閨女站在一地碎玻璃和深色汁液旁,嶄新的白球鞋污了一大片,小臉哭得通紅,頓時心疼得不得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是咋弄的?” 林秀英——蘇曉曉的媽媽——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一把將女兒攬進懷裏,粗糙的手掌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快讓媽看看,扎着腳沒有?傷着哪兒了?”
蘇曉曉找到了依靠,哭得更委屈了,小手指着地上,又指向院子裏沉默的陳建國和陳默,抽抽搭搭地告狀:“媽…嗚…瓶子…他…他撞我…新鞋…髒了…嗚哇…”
林秀英順着女兒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正埋頭收拾碎玻璃的陳建國身上,又掃過他旁邊那個低垂着頭、抱着舊包、像個小影子似的男孩,最後落在地上那攤散發着酸甜氣味的污漬和旁邊那個印着廠標的、碎裂的玻璃瓶頸上。她常在廠區家屬院走動,認得那瓶子——是廠裏逢年過節才發的福利,瓶裝青梅汁,金貴着呢。再看看自家閨女只是鞋襪髒了,並沒受傷,心裏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哎喲喂!是陳師傅吧?剛搬來的?”林秀英臉上立刻堆起了客套又帶着點歉意的笑,抱着還在抽噎的曉曉往前走了兩步,“對不住對不住!我們家這丫頭,皮得很!走路不長眼,肯定是她毛手毛腳撞翻了您的東西!您看這…這多好的飲料,糟蹋了!真是對不住您和孩子!”
陳建國剛把最後一塊大玻璃碎片撿起來,聽到林秀英的話,動作頓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眼前熱情又帶着點小市民精明的鄰居,臉上的陰沉稍稍褪去一些,但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的目光掃過蘇曉曉那雙髒污的白球鞋,又迅速移開,落在自己沾了果汁和灰塵的手上。
“小孩子嘛,磕磕碰碰難免的,您千萬別往心裏去!”林秀英見對方沒發火,心裏鬆了口氣,嘴皮子更利索了,“您看這搬家的,本來就夠忙亂的,還讓這丫頭添亂!曉曉!快,再跟叔叔和這個小哥哥說對不起!”
蘇曉曉在媽媽懷裏,怯生生地抬起淚眼,看向院子裏。陳建國那沉默嚴肅的樣子讓她害怕,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陳默身上。陳默還是低着頭,只能看見他烏黑的發頂和緊緊抱着舊包的手臂。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些。
“對…對不起…”蘇曉曉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比剛才那聲更小聲,也更真心實意了些。
陳默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仿佛什麼都沒聽見。只有他懷裏的舊帆布包,似乎被抱得更緊了。
“嘖,這孩子,認生!”林秀英打着圓場,又熱情地對陳建國說,“陳師傅,您忙着,這地兒我們來收拾!曉曉,回家去!媽給你擦擦,換雙鞋!回頭媽再給你陳叔叔和小哥哥送點自家蒸的包子賠不是!”
她不由分說,半摟半推地把還在抹眼淚的蘇曉曉往巷子對面自家門口帶。蘇曉曉一步三回頭,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院子裏那個沉默的小身影。他好像…真的很不高興?比弄髒了新鞋的自己還要不高興?這個認知讓她心裏那點委屈奇異地淡了些,反而生出一種模糊的好奇。
陳建國看着林家母女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上黏膩的果汁,再掃了一眼地上那片深色的污漬,眉頭依然沒有舒展。他沉默地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龍頭旁,擰開。冰涼的水“譁”地沖下,他用力搓洗着手上的污跡,仿佛要洗掉這突如其來的麻煩帶來的煩躁。洗完了手,他又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開始沉默地清掃門口殘留的玻璃渣和污漬。
陳默終於抬起了頭。他看着父親彎着腰,沉默而用力地清掃着地面,那背影在空曠的院子裏顯得格外疲憊和孤單。他抱着帆布包,慢慢地挪到了自家那扇半開的房門前。門裏是同樣空曠的水泥地和幾件簡單的舊家具,光線有些昏暗。他沒有進去,只是倚着門框,目光越過正在清掃的父親,望向巷子對面。
蘇曉曉家的院門敞開着,門簾是那種老式的、印着大紅牡丹圖案的塑料珠子串成的,被風一吹,發出“譁啦譁啦”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透過晃動的珠簾縫隙,他能看到裏面更明亮的燈光,聽到不同於自家院子死寂的、熱鬧的聲音:
“媽!鞋底粘粘的!” 是蘇曉曉帶着哭腔的抱怨。
“脫了脫了!媽給你打水洗腳!” 林秀英利落的聲音。
“譁啦啦…” 似乎是臉盆裏的水聲。
“哇!好涼!” 蘇曉曉短促的驚呼。
“忍着點!看你下次還冒冒失失不!” 林秀英帶着笑意的責備。
“媽…那個小哥哥…他好像生氣了…” 蘇曉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探詢。
“人家新搬來,東西又被你撞壞了,能高興嗎?你這丫頭,以後走路看着點!…行了,把腳擦幹,去穿那雙塑料涼鞋!”
接着,是碗碟輕微碰撞的聲音,還有一股濃鬱的、屬於飯菜的香氣,悠悠地飄了過來,鑽進了陳默的鼻腔。那是炒菜的油香,混合着米飯的蒸汽味,暖暖的,帶着一種他有些陌生的、名爲“家”的煙火氣。
陳默默默地吸了吸鼻子,肚子不爭氣地輕輕咕嚕了一聲。他想起自己那個冰冷的搪瓷碗,和父親早上塞給他的、在板車上顛簸了一路的鋁飯盒,裏面大概只有冰冷的饅頭和鹹菜。
巷子對面那暖色的燈光,塑料珠簾清脆的碰撞聲,母女間瑣碎的對話,還有那誘人的飯菜香氣,像一層溫暖的、毛茸茸的毯子,輕輕覆蓋在青石巷的午後。而這溫暖,被一道敞開的院門和一掛晃動的珠簾,清晰地隔絕在陳默的世界之外。他依舊倚在冰冷的門框上,抱着他唯一的舊帆布包,小小的身影被拉長,一半落在自家昏暗的屋內,一半落在院中逐漸西斜的陽光裏。那暖融融的、嘈雜的、帶着飯菜香氣的聲響,襯得他和父親這邊,更加空曠和寂靜了。
父親還在沉默地掃着地,掃帚劃過水泥地,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像一首無人傾聽的、沉悶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