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青石巷在薄薄的晨霧和各家各戶的煙火氣中蘇醒。公用水龍頭旁排起了小隊，搪瓷盆碰撞聲、漱口聲、主婦們交換菜價的閒聊聲，交織成巷弄特有的晨曲。
陳默家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陳建國已經換上了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裏拎着一個沉甸甸的鋁制舊飯盒。他看了一眼跟在身後、同樣穿戴整齊的陳默。小男孩換上了一件幹淨的舊襯衫，紐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背着一個半舊的深藍色帆布書包，懷裏依舊緊緊抱着那個磨了邊的舊帆布包——仿佛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走了。”陳建國聲音低沉，沒什麼多餘的話，率先邁出院門。
陳默安靜地跟上，小小的步子努力跟上父親的大步。他低垂着頭，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球鞋鞋尖上，盡量不去看那些落在他們父子身上的、帶着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巷子裏活潑的晨間喧囂似乎與他們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
剛走到巷子中段，對面那扇掛着大紅牡丹塑料珠簾的門“譁啦”一聲被掀開了。林秀英精神抖擻地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拿着塊抹布。她一眼就看到了正要經過的陳建國父子。
“哎！陳師傅！早啊！”林秀英立刻揚起熱情的笑臉，聲音洪亮，“送孩子去學前班吧？巧了！我們家曉曉也在那個‘育苗’學前班！就在巷子口出去左拐，紅磚樓那個！曉曉！快出來！跟陳叔叔和小哥哥一塊兒走！”
話音未落，一個穿着粉色小裙子、扎着比昨天更整齊羊角辮的身影就從林秀英身後鑽了出來。蘇曉曉背着嶄新的、印着卡通圖案的雙肩小書包，小臉洗得白白淨淨，只是那雙大眼睛在看到陳默時，還帶着點昨天殘留的怯意和好奇。她的白球鞋顯然被媽媽刷幹淨了，在晨光下白得晃眼。
“陳叔叔早…”蘇曉曉小聲地、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目光飛快地瞟向陳默，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陳建國腳步頓住，對着林秀英點了點頭，又朝蘇曉曉“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顯然不擅長這種鄰裏寒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催促地看了一眼陳默。
林秀英卻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笑容更燦爛了，推了推女兒：“曉曉，快！跟小哥哥一塊兒走！路上有個伴兒多好！陳默是吧？阿姨家曉曉也去育苗班，她認得路，就是有點毛躁，你幫阿姨看着她點，別又跑丟了！”這話看似托付陳默，實則是強行把兩個孩子綁定。
蘇曉曉被媽媽輕輕推到了陳默身邊。她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小步，和陳默之間隔着一段明顯的距離。
“走吧。”陳建國沒再多說，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背影依舊沉默而疏離。
於是，清晨的青石板路上，出現了這樣一幕：高大沉默的父親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身後幾步遠，跟着兩個小小的身影。男孩低着頭，抱着他的舊包，腳步安靜得像貓；女孩則有些拘謹，小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大眼睛時不時偷偷瞄一眼旁邊的男孩，又飛快地轉開，看着路邊牆角探出的野草或者早起覓食的麻雀。兩人之間仿佛隔着一條看不見的“三八線”，誰也不說話，只有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回響。
陽光斜斜地照進巷子，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陳建國那沉默的影子幾乎將兩個孩子都籠罩其中。巷子裏的喧鬧聲漸漸被拋在身後。
走出青石巷口，外面是稍寬的馬路，自行車鈴聲和行人的腳步聲多了起來。陳建國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將手中的鋁飯盒遞給陳默：“中午吃。放學自己回。”言簡意賅，說完便轉身，朝着與“育苗”學前班相反的方向——工廠的方向——大步走去，沒有回頭。
陳默捧着那個還帶着父親掌心溫度的、沉甸甸的鋁飯盒，站在原地，看着父親遠去的背影匯入人流，直到消失。小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一下，仿佛卸下了一點無形的壓力，卻又被另一種更空曠的孤寂感包裹。
蘇曉曉也停住了腳步，站在離陳默兩步遠的地方，有些無措地看着他。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她想起媽媽的囑咐，鼓起勇氣，小聲開口：“那個…我們…該往那邊走…”她指了指左邊紅磚樓的方向。
陳默像是沒聽見，依舊低着頭，看着手裏的鋁飯盒。飯盒表面冰涼，裏面裝着的是他一天的飯食，也是父親沉默的、帶着汗味的責任。
蘇曉曉等了幾秒，沒得到回應，有點泄氣，小嘴微微撅起。她習慣了巷子裏其他小夥伴嘰嘰喳喳的熱鬧，這種凝固般的沉默讓她渾身不自在。她只好自己往前走，一步，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看陳默有沒有跟上。
陳默終於動了，他抱着鋁飯盒和舊帆布包，默默地跟了上去，依舊保持着幾步的距離。
去學前班的路並不遠，穿過一個小街心公園就到了。公園裏有幾棵老槐樹，樹下是粗糙的水泥花壇。蘇曉曉走在前面，腳步漸漸輕快起來，小辮子一甩一甩。陳默跟在後面，像個無聲的影子。
路過一個花壇時，陳默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的目光被花壇邊緣吸引住了。那裏有一條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一群小小的黑螞蟻正排着長長的隊伍，從縫隙裏魚貫而出，扛着比它們身體大許多倍的、不知名的食物碎屑，沿着水泥邊緣，朝着花壇泥土的方向堅定地移動着。它們秩序井然，沉默而忙碌。
陳默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些，黑亮的眼睛專注地追隨着那支小小的、頑強的隊伍。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躍。這一刻，周遭的嘈雜仿佛都遠去了，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這條無聲的生命之線。
走在前面的蘇曉曉很快發現後面的“小尾巴”不見了。她疑惑地回頭，看見陳默正蹲在花壇邊，看得入神。
他在看什麼？蘇曉曉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她輕手輕腳地往回走，湊到陳默身邊，也彎下腰去看。
“螞蟻！”她小小地驚呼了一聲，聲音裏帶着發現秘密的興奮，“好多螞蟻在搬家！”
她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着溫熱的呼吸。陳默的身體猛地一僵，像受驚的小動物，倏地直起身，拉開了距離，眼神裏掠過一絲被窺探的慌亂，隨即又迅速被慣常的沉默覆蓋。他抱着飯盒和包，警惕地看着蘇曉曉。
蘇曉曉被他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也站直了身體，有點委屈：“我…我就看看螞蟻…”她不明白他爲什麼反應這麼大。她只是想分享看到的東西。
陳默避開她的目光，重新低下頭，看着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
蘇曉曉看看他，又看看地上忙碌的螞蟻隊伍，那股好奇勁兒被他的沉默澆滅了大半，只剩下一點莫名的沮喪。她撇撇嘴，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重了一些，小書包在背上晃蕩得更厲害。
陳默在原地站了幾秒，目光最後掃過那條依舊在頑強移動的螞蟻線，然後才抱着他的東西，重新跟上前面那個粉色的小身影。兩人之間，依舊是那幾步遠的、沉默的真空地帶。
直到走到那棟刷着暗紅色油漆、門口掛着“育苗學前班”牌子的二層小樓前，喧鬧的童聲浪涌般傳來，他們之間也沒有再說一句話。蘇曉曉像是終於解脫，加快腳步，匯入了門口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中。陳默則抱着他的鋁飯盒和舊帆布包，默默地站在人群邊緣，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等待着未知的、屬於學前班的第一天。
教室裏，老師拍着手，用甜美的聲音組織着孩子們按高矮排座位。小小的桌椅被拖動，發出刺耳的噪音。蘇曉曉被分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個扎着蝴蝶結、看起來很活潑的女孩。陳默則因爲個子稍高，被安排在了第四排靠後的位置，旁邊是一個胖乎乎、正吸溜着鼻涕的男孩。
“小朋友們好！我是李老師！”年輕的女老師笑容滿面，“今天是我們育苗學前班開學的第一天！大家互相認識一下好不好？先來唱首歌吧！‘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預備——起！”
孩子們稚嫩的歌聲參差不齊地響了起來，充滿了對新環境的好奇和一點點緊張。蘇曉曉的聲音很響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師，努力地唱着。
陳默坐在他的位置上，鋁飯盒和舊帆布包被他小心地塞進桌肚裏。他沒有跟着唱歌，嘴唇緊閉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微微蜷起的手上。他的手指很幹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周圍陌生的歌聲、笑聲、桌椅碰撞聲，像潮水一樣包圍着他，讓他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眩暈。他下意識地收攏手指，仿佛想抓住一點熟悉的、屬於沉默的東西。
就在這時，前排的蘇曉曉因爲轉身想看看後面的同學，動作幅度大了一點，胳膊肘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個嶄新的、印着小貓圖案的鐵皮鉛筆盒。
“哐當！”一聲脆響，在歌聲中格外刺耳。
鉛筆盒掉在地上，蓋子摔開了，裏面的鉛筆、橡皮、卷筆刀散落一地。
歌聲停了，孩子們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蘇曉曉“啊”了一聲，小臉瞬間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就要彎腰去撿，慌亂中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坐在她旁邊的陳默，幾乎是下意識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了滾到他腳邊不遠處的一塊白色小橡皮上。那橡皮上還印着一個小小的粉色草莓圖案。他沉默地看着那塊橡皮，又抬眼看了看前面那個正狼狽地在地上摸索、急得快哭出來的粉色身影。
幾秒鍾的猶豫。
然後，在蘇曉曉快要夠到一支滾遠的鉛筆時，一只幹淨的小手，比她更快地，撿起了那塊印着草莓的橡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