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印着粉色草莓的白色小橡皮,靜靜地躺在陳默幹淨的手心裏。他動作很快,撿起來後並沒有立刻遞過去,只是微微側過身,手臂越過兩張桌子之間狹窄的過道,將橡皮輕輕放在了蘇曉曉空着的桌角。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像一片羽毛悄然落下。
正急得滿頭大汗、半個身子都快探到桌下的蘇曉曉,先是看到一只突然出現的手,然後就看到自己那塊心愛的草莓橡皮,穩穩當當地回到了桌面上。她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
陳默已經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體,目光低垂,仿佛剛才那個微小的動作從未發生。只有他微微蜷起的手指,似乎還殘留着橡皮微涼的觸感。
“啊…謝謝!”蘇曉曉脫口而出,聲音帶着點意外和驚喜。她迅速把散落在附近的鉛筆和卷筆刀都扒拉回來,塞進鉛筆盒裏,然後拿起那塊失而復得的橡皮,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沉默的後腦勺。
他…好像也沒那麼可怕?蘇曉曉心裏那點因昨天和今早沉默而生的沮喪和怯意,被這小小的幫助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妙的、被幫助後的親近感。她甚至對着陳默的後背,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帶着點感激的笑容,可惜對方看不見。
講台上的李老師拍了拍手,重新吸引了孩子們的注意力:“好啦,東西收好,我們繼續唱歌!‘不開不開我不開,媽媽沒回來…’預備——起!”
教室裏再次響起參差不齊的歌聲。蘇曉曉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響亮了一些,還偷偷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瞄了陳默一眼。陳默依舊沒有張嘴,只是安靜地坐着,像一株沉默的小樹苗,扎根在喧鬧的土壤裏。
上午的時光在拼音卡片、簡單的數字描紅和幾首兒歌中飛快流逝。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氣裏浮動着粉筆灰和孩子們身上特有的汗味。
午飯時間到了。孩子們像一群出籠的小鳥,歡呼着從桌肚裏掏出自己的飯盒、搪瓷碗或者小飯盆。教室裏瞬間彌漫開各種飯菜的香氣。
蘇曉曉開心地打開她那個粉色的雙層飯盒。上面一層是白白胖胖的米飯,下面一層是翠綠的炒青菜和幾塊油亮的紅燒肉,還臥着一個圓滾滾的荷包蛋。香味立刻飄散開來。她拿起小勺子,滿足地挖了一大勺米飯送進嘴裏。
陳默也拿出了他的鋁飯盒。冰涼的金屬表面在午後的陽光裏泛着冷硬的光澤。他小心地打開蓋子,裏面是三個壓得有些緊實的白面饅頭,旁邊角落裏堆着一小撮深褐色的鹹菜絲。沒有熱氣,沒有誘人的油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屬於面食的微涼氣息。
他默默地拿起一個饅頭,掰下一小塊,就着鹹菜絲,小口小口地吃着。動作很慢,也很安靜,與周圍其他孩子熱熱鬧鬧、甚至互相交換菜品的氛圍格格不入。
蘇曉曉正吃得香,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她看到了陳默飯盒裏冷冰冰的饅頭和鹹菜,再看看自己飯盒裏冒着熱氣的肉和蛋,小勺子停在半空。她想起自己家裏熱氣騰騰的飯菜,想起媽媽每天早上都會給她裝好熱乎乎的午飯。他…就吃這個嗎?還是冷的?
一種孩子氣的、單純的憐憫和分享欲涌了上來。她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塊看起來最漂亮的、裹着醬汁的紅燒肉,身體微微前傾,隔着過道,想把肉放到陳默的飯盒蓋子上。
“這個…給你吃!”她的聲音不大,帶着點期待和小心翼翼。
陳默正低頭咬饅頭,突然感覺到旁邊有動靜,緊接着一塊油亮的紅燒肉就出現在了他飯盒的邊緣。他猛地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驚訝,隨即是濃重的戒備和抗拒。他像被燙到一樣,幾乎是立刻將自己的飯盒往自己懷裏挪了挪,避開了那塊肉,同時飛快地搖了搖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裏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拒絕。
蘇曉曉舉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期待瞬間變成了尷尬和委屈。她只是想給他吃點好的…他爲什麼像躲髒東西一樣躲開?她的臉又紅了,訕訕地把勺子收了回來,那塊紅燒肉孤零零地掉回了她自己的飯盒裏,沾上了幾粒白米飯。
她低下頭,默默地扒着飯,剛才還覺得香噴噴的紅燒肉,此刻好像也沒那麼誘人了。一種被拒絕的難過和被誤解的委屈,讓她鼻尖微微發酸。
陳默也重新低下頭,更專注地啃着他的冷饅頭,仿佛剛才那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只是他握着饅頭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指節再次泛白。他不需要別人的憐憫,尤其是這種帶着居高臨下意味的“分享”。那冷硬的饅頭和鹹菜,是他熟悉的世界,安全,沒有意外,也不需要額外的目光。
午飯後是學前班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小小的桌椅被推到教室四周,中間的空地上鋪開了一排排花花綠綠的、散發着淡淡消毒水氣味的草席。孩子們在老師的催促下,脫掉小鞋子,擠擠挨挨地躺下。
蘇曉曉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張小席子上。她旁邊躺着的正是那個扎蝴蝶結的活潑女孩,名叫王莉莉。兩人很快頭碰頭地小聲嘀咕起來,分享着各自帶來的小玩具。陳默則被安排在靠近後門、光線稍暗的角落。他旁邊是那個胖胖的、吸溜鼻涕的男孩,名叫趙小胖。趙小胖已經四仰八叉地躺下,很快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陳默沒有玩具。他安靜地躺下,側着身,面朝着牆壁。他把那個舊帆布包疊好,枕在腦袋下面。牆壁是粗糙的水泥牆面,有些地方還剝落了牆皮,露出裏面深色的磚塊。他睜着眼睛,看着牆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像在解讀一幅無人能懂的密碼圖。
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孩子們不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隱隱傳來的蟬鳴。李老師拉上了厚厚的窗簾,只留下一條縫隙,透進一線微光。她坐在門口的小椅子上,拿着一本書,輕輕地打着扇子。
蘇曉曉和王莉莉的嘀咕聲也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迷糊的呢喃。蘇曉曉翻了個身,面朝着陳默的方向。她看到角落裏那個蜷縮着的、面朝牆壁的小小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單。她想起了他冰冷的午飯,想起了他拒絕自己的紅燒肉時那固執的眼神,心裏那點委屈不知不覺又化成了淡淡的困惑。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時候,一陣細碎又清晰的“窸窸窣窣”聲,突然在她頭頂的窗框附近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午睡室裏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什麼小東西在木頭上爬動,又像是用細小的爪子抓撓着什麼。
蘇曉曉的瞌睡瞬間嚇跑了大半!她猛地睜大眼睛,屏住呼吸,驚恐地看向聲音的來源——那扇老舊木窗的縫隙。她從小就怕蟲子,尤其是那種會發出聲音的、不知名的蟲子!
“窸窣…窸窣…” 聲音還在繼續,時斷時續,仿佛就在她耳邊!
她嚇得一動不敢動,小臉發白,想叫老師,又怕吵醒別人或者驚動了蟲子。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想離那扇窗遠一點,卻差點撞到睡得正香的王莉莉。恐懼像冰冷的小手攥住了她的心髒,她感覺自己的小腳趾都緊張地蜷縮起來。
就在她快要被這未知的“蟲鳴”嚇哭的時候,角落裏那個一直面朝牆壁、像睡着了一樣的身影,忽然動了動。
陳默輕輕地翻了個身,面朝向了室內。他並沒有完全坐起來,只是微微抬起了頭,那雙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準確地看向了蘇曉曉頭頂那扇發出聲響的窗戶。他似乎也在仔細聽着那“窸窣”聲。
幾秒鍾後,他無聲地坐了起來,動作很輕,沒有驚動旁邊的趙小胖。他光着腳,踩在微涼的水泥地上,像一只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
蘇曉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要幹什麼?
陳默在窗邊站定,微微踮起腳尖,湊近那條發出聲音的縫隙,仔細看了看。然後,他伸出幹淨的手指,非常快、非常輕地在窗框邊緣某個地方按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了手。
那惱人的“窸窸窣窣”聲,戛然而止。
教室裏恢復了午睡該有的寧靜,只有孩子們均勻的呼吸和窗外遙遠的蟬鳴。
陳默在原地站了兩秒,確認聲音真的消失了,才默默地轉身,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回自己的草席旁,重新躺下,面朝牆壁,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蘇曉曉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她看着角落裏那個重新蜷縮起來的背影,黑暗似乎不再那麼可怕。一種奇異的、帶着點崇拜的安全感,悄悄地、暖暖地,填滿了剛才被恐懼占據的心房。原來…他這麼厲害?連蟲子都怕他?
她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睡意很快襲來。在沉入夢鄉之前,她模糊地想:明天…明天要帶什麼好東西給他呢?或許…是一塊沒有印草莓的、普普通通的小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