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沖刷後的青石巷，空氣清冽得像是被洗過一遍。青石板溼漉漉的，反射着晨光，牆角縫隙裏的青苔顯得更加鮮綠。昨日的狼狽和冰冷仿佛都被雨水帶走了，只留下一種煥然一新的寧靜。
蘇曉曉的膝蓋上貼着一小塊幹淨的紗布，走路時還有點一瘸一拐的，但這絲毫沒影響她的好心情。她穿着一條幹淨的藍色背帶褲，羊角辮重新精神地翹着，小臉上洋溢着完成任務的興奮。她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小東西，腳步輕快地走出院門。
巷子裏，陳默家的院門也敞開着。陳建國已經去上工了。陳默正站在院子中央，踩着小板凳，踮着腳，努力想把一件洗得發白、但顯然被仔細搓揉過的深藍色舊襯衫，晾在橫跨院子的鐵絲上。那正是昨天他爲蘇曉曉擋雨、沾滿泥水的那件。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單薄舊背心的脊背顯得有些瘦削。他神情專注，小臉因爲用力而微微繃緊，努力想把溼漉漉的襯衫拉平、掛穩。
蘇曉曉站在院門口，看着陽光下那個努力踮腳的小小身影，想起昨天暴雨中他撐起襯衫的樣子，心裏暖暖的。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加重了腳步走了進去。
“陳默！”她的聲音清脆響亮。
陳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了一下，手一抖，剛掛上去一邊的襯衫又滑落下來，差點掉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有些懊惱地回頭看向門口。
蘇曉曉已經走到了他面前，臉上帶着大大的笑容，一點也沒有昨天摔跤時的可憐樣。她沒在意陳默那略帶責備的沉默目光，而是獻寶似的攤開一直攥着的小手。
掌心裏，躺着一張被壓得平平整整、色彩鮮豔的玻璃糖紙！糖紙是金黃色的，在陽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陽光，折射出細碎的光斑，邊緣還帶着點沒撕幹淨的、甜甜的糖漬。那是昨天她給陳默的那顆水果糖的包裝紙，顯然被她小心翼翼地洗幹淨、晾幹、壓平了。
“看！”蘇曉曉的聲音裏滿是得意，“我把糖紙洗幹淨啦！多好看！像彩色玻璃一樣！”她把那張漂亮的糖紙往陳默眼前又送了送，“我媽媽說，好看的糖紙可以夾在書裏當書籤！”
陳默的目光落在那張閃閃發光的金黃色糖紙上，又看了看蘇曉曉亮晶晶的、帶着期待的眼睛。他沉默着，沒說話，只是把手裏的溼襯衫暫時搭在板凳上，然後在自己同樣洗得發白的褲兜裏摸索了一下。
他也攤開了手心。
掌心裏，躺着另一張同樣被仔細壓平、洗得幹幹淨淨的彩色玻璃糖紙。正是昨天蘇曉曉給他的那顆糖的包裝紙。顏色和蘇曉曉手裏的不同，是深紅色的，像一小塊凝固的晚霞，在陽光下也閃着微光。
蘇曉曉驚喜地“啊”了一聲，眼睛瞪得更圓了：“你也留着啦！”她湊近去看他手裏的糖紙，又看看自己手裏的，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你的這個顏色也好看！像…像過年時掛的紅燈籠！”
陳默依舊沒說話，只是看着自己手心那張小小的、深紅色的“晚霞”，又抬眼看了看蘇曉曉手裏那片金黃色的“陽光”。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一個極淡、極快消失的弧度，仿佛陽光在水面掠過的一絲漣漪。
蘇曉曉沒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變化，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糖紙吸引了。她興奮地提議：“我們把糖紙收起來吧！放在一起！以後有了新的也放進去！肯定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好看！”她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着，開始在陳默家的小院子裏四處打量，“放哪裏好呢？放哪裏好呢？”
陳默也隨着她的目光，沉默地掃視着這個空曠冷清的家。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牆角——那裏堆放着一些父親不常用的雜物，一個破舊的、掉了漆的小木箱被壓在最下面，只露出一角。
他走了過去，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小木箱的角落。
蘇曉曉立刻會意，眼睛一亮：“放那裏？箱子下面？好像可以！”她跑過去，蹲下身，試着把小手伸進雜物堆的縫隙裏，摸索着那個小木箱的邊緣，“夠得着！就是有點灰…”她縮回手，看着沾了點灰塵的手指頭，皺了皺小鼻子。
陳默也蹲了下來。他拿起旁邊地上不知誰丟下的一小截枯樹枝，小心地伸進縫隙裏，輕輕撥弄了幾下，把那個小木箱更完整地挪了出來一點。箱子不大，上面落滿了灰，還有幾道裂紋。
他用自己的舊背心袖子，仔細地擦了擦箱蓋上一塊相對幹淨的地方，然後才把自己那張深紅色的糖紙，平平整整地放在了上面。
蘇曉曉立刻學着他的樣子，也把自己那張金黃色的糖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邊，緊挨着那片“晚霞”。
兩張小小的糖紙，安靜地躺在那破舊、落滿灰塵的木箱蓋子上。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糖紙上，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與周圍灰撲撲的環境形成了奇異的對比。像兩顆被遺落在塵埃裏的彩色星星。
“好啦！”蘇曉曉拍拍手，心滿意足地站起來，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這裏就是我們的藏寶箱！以後我們有好東西，都藏在這裏！”她給這個簡陋的角落賦予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名字，“我們是…是‘分享寶貝’的朋友！”
陳默也站了起來，看着箱蓋上那兩小片在灰塵中兀自閃耀的色彩，黑亮的眼睛裏似乎也多了一點微弱的光亮。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個角落，然後轉身，重新踩上板凳，繼續晾曬那件溼漉漉的舊襯衫。
陽光暖暖地照着，溼襯衫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圓點。蘇曉曉站在旁邊，仰着小臉看着，小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兒歌。兩張承載着昨日雨中共患難和今日陽光分享的糖紙，安靜地躺在舊木箱上，成了兩個小小靈魂之間，最初的、無聲的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