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亂語!”
上首端坐的沈老夫人聽到這話猛然一拍桌子,周身散發着令人不敢違逆的威嚴。
沈晚凝被嚇得縮了縮脖子。
其餘衆人亦是屏息凝神,就連周氏都忘了哭泣。
顧聞溪鴉青色的長睫半垂,掩下眸中冷意。
自沈霽安戰死的消息傳回望京以後,周氏和沈晚凝便認定是她克死了沈霽安,因此對她百般刁難。
前世這天,沈晚凝因在席上受了沈老夫人呵斥而心生憤懣,在她離席後追了出去,截住她的去路,對她肆意辱罵。
而這一次,她要利用這件事,邁出攀附沈遇的第一步。
正想着,菖蒲從外面進來輕聲在她耳邊說了句:“姑娘,四爺回府了。”
顧聞溪微微眯了眯眼,如前世那般起身告退,提前離席。
——
如今沈遇雖未從沈家分出去,但礙於男女大防,及冠後,他便主動搬去了前院,無事不會踏足後院。
但今中秋,沈遇定是會去給老夫人請安的。
而清月亭是從前宅進入後院的必經之處。
此刻,顧聞溪一身素衣,只身坐在亭內,眸光直直盯在垂花門處。
不多時,一道刻薄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好啊你,在席上推說自己身體不適,原是爲在這裏躲清閒,要是被母親知道了,定不會有你好果子吃。”
沈晚凝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一邊說一邊走向顧聞溪。
“但本姑娘心善,不想因一點小事驚擾母親,所以......”
她倏然在顧聞溪旁邊坐下,露出裙擺下的兩只珍珠繡鞋,語氣惡毒森然:“這一路走來,本姑娘新做的鞋子都有些髒了,若你能跪下將鞋上的土舔淨,說不準本姑娘心一軟,便能大發慈悲放你一馬。”
前世,沈晚凝也是這般對她肆意羞辱,言語間,絲毫沒有對長嫂該有的尊敬。
她不從,沈晚凝便讓人掌菖蒲的嘴。
直到她跪地求饒,磕破了額頭,方肯作罷。
不遠處,菖蒲已被沈晚凝的人鉗制了左右。
顧聞溪收回視線,桃花眸裏陡然生寒,語氣夾雜了幾分冷意。
“二妹妹不覺得自己有些太過分了嗎......”
話未說完,便被沈晚凝冷哼着打斷:“過分又怎樣?你別忘了,這裏可是沈家,後宅之事皆由我母親做主,還是你覺得,母親會因你而責罰我?”
沈晚凝看向她的眼眸裏滿是不屑。
顧聞溪沒有回答她的話,桃花眸裏晦暗不明。
“對長嫂言語不敬,百般欺凌,你說,這話要是傳揚出去,外人會怎麼看待沈國公府?又有哪家高門貴族願意求娶這樣的兒媳?”
“屆時,婆母還會任由你這般胡作非爲嗎?”
沈晚凝不由一噎。
身爲高門貴女,她自是明白名聲高於一切的道理。
但這話由顧聞溪說出來,不僅不會讓她就此作罷,反而會火上澆油。
反應過來後,沈晚凝瞬間惱羞成怒,伸手指着顧聞溪的鼻子罵:
“你一個剛進門便克死了丈夫的喪門星有什麼資格來對我說教?!”
“你等着,只要我將你故意扯謊躲懶一事告訴母親,明你定會被趕出國公府!”
正在這時,顧聞溪眼角突然瞥見一抹玄色衣角。
旋即,她使勁一擰大腿,拔高了音量。
“二妹妹說的這是什麼話?我確實是有不得已的理由這才起身請辭,況且,此事是經過老夫人應允的啊。”
沈晚凝頓住腳步,以爲她終於怕了,神態又高高在上起來。
“祖母同意的又能怎樣?如今我母親才是國公府的女主人。”
“什麼不得已的理由?你說自己身體不適卻不召府醫問診,而是在這裏吹風?如此拙劣的謊言,是把我們都當傻子嗎?”
秋風拂過,吹起顧聞溪身上的素白衣袍,絲滑綢緞無骨般貼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形。
顧聞溪神色愴然,眼尾猩紅:“二妹妹!你就如此不依不饒,非要我說實話嗎?!”
沈晚凝被她驟然爆發的情緒弄得一愣,不由蹙起雙眉。
但顧聞溪卻沒給她發問的機會。
“既如此,我便與二妹妹說個明白也好。”
“在席上,母親提及夫君,傷心不已,而我又何嚐不是如此?!”
“我與夫君少年情誼,青梅竹馬,感情深厚自是不必再提,自兩年半前,邊疆傳來他的死訊後,我便整以淚洗面,度如年。”
“中秋佳節,本該是闔家團圓的子,但我身邊卻早已物是人非。”
“思及過往,我一時心痛難以自持,恐繼續待在宴上壞了各位長輩的興致,這才謊稱不適,起身請辭。”
“而清月亭是夫君生前最喜歡的地方,我不過是想在此地宣泄一下對夫君的思念之情,難道這點權利二妹妹也要奪去嗎?!”
似是太過悲憤,以至於顧聞溪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她紅着一雙眼看向沈晚凝,像個一碰就會碎的瓷娃娃。
那張臉粉黛未施,卻因此更顯清純昳麗,楚楚動人。
其實沈晚凝長得也不錯,但和顧聞溪一比,就略顯寡淡了。
尤其是身材。
她怕是回爐重造也達不到如此完美的程度。
看着對方明顯優於自己的外形,沈晚凝眼中劃過一抹嫉恨:“別提我哥哥!”
“如果沒有你,哥哥他不會死,母親也不用經歷喪子之痛。”
“你克死了哥哥,給沈家帶來了無盡的痛苦,怎麼還有臉說思念他?!”
這話太過於刻薄,以至於顧聞溪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她搖着頭,在沈晚凝的步步緊下連連後退,直到欄杆擋在了後腰這才不得不停下。
“我是沈家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世子妃,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一步未曾錯漏。”
“既那時無人說我與夫君八字相克,二妹妹緣何現在又非要說是我克死了夫君?!”
沈晚凝油鹽不進,十四歲的稚嫩臉龐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刻薄。
“許是當初合八字之人被你收買了也說不定。”
“總之,哥哥就是被你克死的,這一點,你無可辯駁!”
聞言,顧聞溪的眼淚奪眶而出,嗓音發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二妹妹,你怎會如此......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