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耀近來的日子過得極爲憋悶。
額上的傷疤日漸淡去,可那日姜羨好看着他眼神,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裏,時不時就冒出來刺他一下。
他試圖用美酒和美色麻痹自己,流連於各個妾室的房中,甚至又新納了一房眉眼嬌媚的小娘。
可不知爲何,看着那些曲意逢迎的面孔,他總會莫名想起姜羨好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尤其是她流淚的模樣,委屈又倔強,與他記憶中那個驕傲明豔的少女重疊,讓他心煩意亂。
母親勸他耐心,說姜家撐不了多久,姜羨好遲早得回來低頭。
可他派去姜家附近盯梢的下人回報,姜家似乎並無焦頭爛額之象,反而那姜羨好時常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出入京郊,一去便是大半日。
去京郊?她去那荒僻之地做什麼?散心?散心需要去得如此頻繁?
蘇景耀心中疑竇漸生。
他想起她不願與他親近,反而把他往外推……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鑽進他的腦海,她如此堅決要和離,爲了不圓房甚至不惜傷他,莫非……是在外頭有了野男人?在爲他守節?那京郊……便是他們私會之處?!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啃噬着他的理智。
妒火和一種被背叛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蘇景耀。
他再也坐不住,必須親自去查個明白。
這日,天空飄起鵝毛大雪。
蘇景耀瞞着母親,只帶了一個心腹長隨,騎着馬悄悄出了城。
他倒要看看,這個姜滿滿到底在搞什麼鬼!
然而,還未靠近田莊,在經過一片被冰雪覆蓋的林地時,他卻猛地勒住了繮繩,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望向不遠處。
潔白的雪地裏,一個穿着緋紅色織錦鑲毛鬥篷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團着一個雪球,笑着擲向對面一個穿着玄色長袍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敏捷地側身躲過,朗聲大笑,也彎腰團起雪球反擊回去。
緋紅的身影嬌笑着跳開,烏黑的發髻上落了些許雪花,臉頰凍得微紅,眉眼卻彎成了月牙,笑容燦爛得仿佛能驅散整個冬日的嚴寒。
那笑聲清脆如鈴,隔着一段距離,都清晰地傳入蘇景耀耳中。
是姜羨好。
而那個與她嬉笑打鬧的男子……是她的哥哥姜羨存。
蘇景耀緊繃的心弦莫名一鬆,隨即卻又被更大的震撼所淹沒。
他有多久……沒看到姜羨好這樣笑過了?
嫁給他之後,她要麼是怨憤的,要麼是冷漠的,要麼是虛假敷衍的。
他甚至都快忘了,年少時那個雖然總對他不耐煩,卻也會偶爾露出狡黠笑容的姜羨好,是什麼模樣了。
此刻的她,在冰天雪地裏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那緋紅的顏色襯得她肌膚勝雪,眼波流轉間,竟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原來,離開他,離開蘇家,她可以活得如此鮮活。
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猛地攫住了蘇景耀,有心安,有驚豔,但更多的是恐慌。
她的快樂與他無關。
甚至,是因爲離開了他,才得以綻放。
就在這時,姜羨好似乎察覺到了遠處的視線,轉頭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隔着紛飛的雪花,蘇景耀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笑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和疏離。
而姜羨存也看到了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上前一步,將妹妹隱隱護在身後,目光帶着不善。
蘇景耀的心又像是被針密密麻麻地扎過,又酸又澀,還帶着一種火辣辣的難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到她微微蹙起眉,似乎低聲對姜羨存說了句什麼,然後便轉過身,拉緊了鬥篷,頭也不回地朝着田莊的方向走去,那決絕的背影,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多餘。
姜羨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也轉身跟上。
雪地裏,只剩下蘇景耀主仆二人,和兩行漸漸遠去的腳印。
寒風卷着雪花吹過,蘇景耀卻覺得臉上滾燙。
他原本是來捉奸的,卻撞見了妻子從未對他展現過的美好,而這美好的反面,是對他毫不掩飾的厭棄。
“公、公子……”長隨小心翼翼地問道,“咱們還去莊子那邊嗎?”
蘇景耀猛地回過神,臉色陰沉得可怕。
去做什麼?去看她如何在自己面前收起所有笑容,換上那副冰冷的面具?去自取其辱嗎?
“回去!”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猛地調轉馬頭,狠狠一鞭子抽在馬臀上。
馬兒吃痛,嘶鳴着沖向來路。
寒風刮過耳畔,卻刮不走腦海裏那張雪地裏笑靨如花的臉,和那雙瞬間冷卻,滿是漠然的眼。
憑什麼?
憑什麼她離開他就能那麼快樂?
憑什麼要用那種看髒東西一樣的眼神看他?
一種強烈的不甘和扭曲的占有欲猛地竄起
姜羨好,你想逃離我?想過得快活?
休想!
就算互相折磨,就算彼此厭棄,你也必須留在蘇家,留在我身邊!
蘇景耀眼中閃過一絲偏執的瘋狂,打馬朝着蘇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改變了主意。他不能就這麼放任她在外面。
他得把她抓回來。
必須抓回來!
蘇景耀帶着一身的寒氣與戾氣沖回蘇府,徑直闖進了林氏的房中。
林氏正捧着暖爐核算賬目,見他臉色鐵青,鬢發被雪打溼的狼狽模樣,嚇了一跳:“耀兒,你這是冒着風雪出門了?”
“母親!”蘇景耀喘着粗氣,眼底布滿紅絲,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我要接姜羨好回來!現在就接!”
林氏一愣,蹙起眉頭:“母親不是告訴過你嗎,等她吃夠苦頭自己回來。”
“我等不了!”蘇景耀煩躁地低吼,眼前仿佛還是雪地裏那刺眼的笑容和冰冷的眼神,“她在姜家快活着呢!根本就沒想着回來!再等下去,她怕是真的要忘了自己是誰家的人了!”
他無法對母親描述那種看到姜羨好離開他後反而綻放光彩所帶來的強烈刺痛與不甘,只能將一切歸結於男人的面子和占有欲:“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豈能長久待在娘家?外人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蘇家?必須把她接回來!”
林氏看着兒子這副近乎偏執的模樣,心中疑竇叢生。
“耀兒,你冷靜些。”林氏放下暖爐,沉聲道,“接她回來可以,但不能像上次那般魯莽。姜家如今硬氣,我們得有個由頭,讓她不得不回,讓姜家無話可說。”
蘇景耀猛地抬頭:“母親有何主意?”
林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她既還是蘇家婦,祭祀便是她分內之事。年關將近,宗祠祭祖乃頭等大事。她若缺席,便是不孝不賢,這罪名,姜家也擔不起!你這就親自去姜家,不必強硬,只拿孝道和規矩說事,看她如何推脫!”
蘇景耀聞言,眼睛一亮:“對!祭祖!她若敢不回,我便告她忤逆!”
與此同時,溫府。
溫硯卿也收到了眼線的回報,得知蘇景耀今日獨自騎馬去了京郊方向,回來時臉色極其難看。
他溫潤的眉宇間染上一抹憂色。
蘇景耀突然去京郊,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或是起了疑心。他擔心姜羨好的安危,更怕蘇家再用強。
他沉吟片刻,鋪開信紙,修書一封,言辭懇切,以姜羨存好友的身份,提醒姜家近日需謹慎門戶,若有難處,他可代爲周旋。
並暗示,若蘇家以宗族禮法相逼,或可托病暫避,他認識一位醫術極佳、口風極緊的老大夫……
姜府內,姜羨好正與兄長看着新送來的賬本,那驚人的利潤讓兄妹二人都鬆了口氣。
“有了這些銀錢,我也總算能有些底氣了。”她話音剛落,門房便驚慌來報:
“姑娘,二公子!姑爺……蘇家少爺來了!說是……說是來請姑娘回府準備年關祭祖之事!”
來了!
姜羨好與兄長對視一眼,心知肚明。
孝道大於天,這確實是個難以推脫的借口。
姜羨好沉吟片刻,對兄長低聲道:“二哥哥,去請老大夫來正廳吧。”
既然對方講規矩,那她便也用規矩來應對。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神色平靜地走向前廳。
蘇景耀正坐在廳中,這次他強壓着焦躁,努力擺出一副講理的模樣,見姜羨好出來,立刻道:“滿滿,年關將至,宗祠祭祖乃大事,你身爲蘇家宗婦,理應回去主持中饋,準備一應事宜。今日便隨我回去吧。”
姜羨好看着他,忽然以袖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聲音虛弱道:“官人……咳咳……不是我不願回,實在是……自那日受了驚嚇,回府後便一病不起,咳咳咳……恐過了病氣給祖宗和族人,那才是大不敬……咳咳……”
這時,姜羨存恰好引着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大夫進來:“妹妹,大夫請來了,快讓大夫再看看!”
老大夫上前,裝模作樣地診脈,眉頭緊鎖,“夫人此乃憂思驚懼過度,邪風入體,氣血兩虧,需靜心調養,切忌再受刺激,不宜操勞,更不宜車馬勞頓移動啊……”
蘇景耀看着眼前這配合默契的一幕,氣得差點咬碎後槽牙。
他又不是傻子!這病早不發作晚不發作,偏偏這時候發作?還找來個老騙子!
可他偏偏無法強行拆穿,難道他能說祭祖比妻子的性命還重要?
他指着那老大夫,氣得手指發抖:“你、你們,好!很好!姜羨好,你就裝吧!我看你能裝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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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醉仙樓,頂樓。
蕭執聽着下屬的匯報,指尖一枚玉扳指緩緩轉動。
“蘇景耀去了京郊?臉色難看地回來了?”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來,是看到了一些讓他不太愉快的光景。”
下屬低聲問:“是否需要加派人手,護着莊子那邊?蘇家若是用強……”
蕭執擺擺手:“暫時不必。姜氏如今也不是毫無還手之力的綿羊。更何況……”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水渾了,才好摸魚。且看蘇家下一步如何走。你只需確保我們的貨源萬無一失即可。”
他頓了頓,又道:“去查查,蘇景耀爲何突然起疑去京郊?是有人無意透露,還是……有人刻意引導?”他想到那個總是陰魂不散的謝臨,眼神微冷。
而謝臨,幾乎是同時得知了消息。
他正無聊地在校場射箭,聽到小廝稟報,當即扔了弓,桃花眼裏滿是幸災樂禍:“蘇景耀那蠢貨去自取其辱了?”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道:“備馬!去姜家……呃,不去姜家!去京郊莊子附近轉轉!”
他得去瞧瞧,那女人有沒有被欺負?雖然以她那牙尖嘴利的模樣,估計吃虧的是蘇景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