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趙主任,陳桂蘭後背抵着門板,腔裏的心跳擂鼓似的響。
承包食堂窗口!
這五個字像火種,瞬間點燃了她沉寂半生的野心!前世圍着灶台轉了一輩子,手藝是她的底氣,卻從沒機會光明正大闖出一片天。第三機械廠的鐵飯碗誘人,可劉處長那笑裏藏刀的模樣,誰知道背後藏着多少坑?眼前這個偏僻小窗口,雖然簡陋,卻是實打實能攥在自己手裏的機會!
“,你怎麼了?”小花軟糯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
陳桂蘭蹲下身,捧着孫女滾燙的小臉,眼神亮得驚人:“小花,要開個點心鋪,專門做好吃的!以後就能天天陪你,還能送你去學鋼琴!就是開頭會很苦,你怕不怕?”
小花撲進她懷裏,小胳膊圈住她脖子:“不怕!做的點心最好吃,小花幫你揉面!”
孩子的信任,就是她破釜沉舟的底氣!
接下來兩天,陳桂蘭雷厲風行。
她先到食堂看窗口。東頭角落的位置確實偏僻,十平米的作間裏只有個舊灶台、水泥洗菜池,破案板都裂了縫。但勝在獨立,不用看別人臉色。
“管理費每月營業額的百分之十五,保底二十塊,頭三個月給你降到百分之十!”趙主任搓着手,遞過承包協議,“押金六十塊,籤一年,原料定價都歸你說了算!”
陳桂蘭心裏飛速算賬。六十塊押金她咬咬牙能湊,只要點心做得好,一天賣十塊錢,一個月就能賺兩百多!扣除成本和管理費,純利潤比上班強十倍!
她當場拍板:“這窗口我要了!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我主營肉包、菜包、芝麻餅,保證用料實在;第二,給我五天時間收拾準備,下周一正式開業;第三,食堂得允許我用糧票買計劃內的面粉和油!”
趙主任見她考慮周全,樂得滿口答應:“沒問題!手續我幫你跑,有啥需要盡管開口!”
籤協議那天,陳桂蘭從地磚下摳出藏着的撫恤金,數出六十塊交上去。看着錢包瞬間癟下去,她心裏的壓力沉甸甸的,可更多的是豁出去的決絕——這一步,只能贏,不能輸!
籌備的子,陳桂蘭忙得腳不沾地。
她先在城西老街區租了間臨街小平房,月租五塊錢,雖然破舊,但關起門就是她和小花的小天地。她用磚頭搭灶台,買二手家具,把小屋收拾得淨淨。
接着,她咬牙添置工具:半新的大蒸籠、厚實的平底鍋、不鏽鋼盆、擀面杖、秤……花了近二十塊。又去糧店和副食店,用糧票和錢買了面粉、油、糖、豬肉、大蔥,啓動原料又砸進去三十塊。
能動用的現金幾乎掏空,陳桂蘭看着堆在作間的原料,眼裏沒有退路,只有火光。
產品她反復琢磨,最終敲定五樣:豬肉大蔥包(八分)、白菜粉條包(五分)、紅糖芝麻花卷(四分)、椒鹽燒餅(三分)、改良肉鬆芝麻餅(一毛)。價目表用紅紙寫得清清楚楚,貼在窗口最顯眼的地方。
開業前一晚,陳桂蘭在作間揉面調餡,忙到後半夜。小花坐在小板凳上,困得直點頭,還嘟囔着:“,明天一定會有好多人來買的!”
周一清晨,天剛蒙蒙亮,陳桂蘭把小花托付給熱心鄰居,踩着露水沖進食堂。生火、燒水、揉面、包餡,當第一籠肉包上屜,蒸騰的熱氣裹着肉香飄出去時,早班工人已經陸續進來了。
六點半,桂蘭點心鋪的窗口板“譁啦”拉開!
“喲,桂蘭姐真開張了?給我來倆肉包!”相熟的劉姐端着稀飯湊過來,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間瞪圓,“這肉餡也太足了!面皮暄軟,蔥香直鑽鼻子!比食堂的饅頭好吃一百倍!”
這聲吆喝,直接引來一群人圍觀!
有人買了菜包,掰開一看,白菜粉條油光水滑,鹹香適口;有人嚐了花卷,紅糖芝麻甜而不膩;最驚豔的是一毛錢一個的肉鬆芝麻餅,金黃酥脆的外皮,咬開全是鹹香的肉末芝麻餡,在這個缺油少肉的年代,簡直是味道!
“再來兩個肉鬆餅!”
“給我裝五個肉包,帶回家給孩子吃!”
“老板,明天還賣嗎?我提前來排隊!”
口碑瞬間炸了!早上八點,肉鬆芝麻餅賣斷貨,包子花卷也剩不了幾個!陳桂蘭清點營業額,竟然有四塊錢!扣除成本,純賺一塊多!
她心裏狂喜,趕緊和面調餡,準備中午的生意。
中午下班高峰,窗口前直接排起長隊!有了早上的口碑,工人們搶着買,不到一個小時,所有點心被一掃而空!
一天下來,營業額高達七塊三毛錢!
陳桂蘭數着手裏帶着體溫的毛票硬幣,累得腰酸背痛,嘴角卻咧到了耳——開門紅!這生意,成了!
可樹大招風,這話一點不假!
沒幾天,食堂裏原來做早飯的師傅就酸了,背地裏嚼舌:“不就是會做點點心嗎?搞資本主義那一套,早晚栽跟頭!”
明裏暗裏的刁難接踵而至——她去打水,水管閥門被悄悄關小;她剛掃淨的地面,轉眼就被倒上垃圾;甚至有人故意在窗口前大聲嚷嚷,說她的點心“用料不淨”。
陳桂蘭全當沒看見,一門心思撲在產品上。她知道,現在不是樹敵的時候,唯有味道和口碑,才是最硬的底氣!
可麻煩,從來不會只來自一個方向。
周四下午,陳桂蘭正在揉面,兩個穿藍制服、戴紅袖章的人突然堵在窗口,臉色嚴肅得嚇人——街道市管會的!
“陳桂蘭?有人舉報你無證經營,偷稅漏稅,原料來路不明,食品衛生更是不達標!”爲首的中年男人拿出筆記本,語氣冰冷。
舉報?!
陳桂蘭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想到了很多人——眼紅的食堂同事、傷人那家不甘心的家屬、甚至卷鋪蓋跑路的王翠花!但最有可能的,是那些被她搶了生意的廠外攤販!
她強壓下慌亂,臉上擠出鎮定的笑容:“同志,我有棉紡廠的正式承包協議,不是無證經營!管理費裏包含稅費,由食堂統一繳納!原料都是國營糧店和菜市場買的,票據全在這兒!”
她麻利地拿出協議和一沓票據,又把兩人請進作間:“您看,作間每天消毒,工具都淨淨,我做點心前必洗手,絕對符合衛生標準!”
兩人仔細檢查,沒找出半點毛病。爲首的男人臉色鐵青,丟下一句“我們會持續關注,不許擾亂市場秩序”,悻悻地走了。
陳桂蘭看着他們的背影,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這一關暫時過了,可暗處的眼睛,還在死死盯着她!
她還沒喘過氣,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竟出現在了窗口前。
第三機械廠的劉處長!
他坐着廠裏的小吉普,西裝革履,看着系着圍裙、滿臉面粉的陳桂蘭,嘴角勾起玩味的笑:“陳師傅,沒想到你真在這兒擺攤了?生意不錯啊,看來是不打算去我們廠了?”
陳桂蘭心裏警鈴狂響,臉上卻笑得熱情:“劉處長您說笑了!廠裏給的機會我哪敢忘?只是家裏剛安頓好,小花還小,等這邊穩定了,我一定去您那兒報到!”
她這話滴水不漏,既沒把路堵死,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劉處長拿起一個肉鬆芝麻餅咬了一口,點點頭:“手藝確實好。行,你好好,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找我。”
他的話裏有話,眼神更是意味深長。
送走劉處長,陳桂蘭心裏五味雜陳。這個男人,是機遇,更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子剛有起色,溫馨的小屋裏漸漸添了新衣服,小花也報上了少年宮的音樂啓蒙班。可平靜的子,注定過不了太久。
這天傍晚收攤時,廠裏掃地的老伯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提醒:“陳師傅,你小心點!我聽見食堂後頭有人嘀咕,說要在你原料裏動手腳,領頭的好像是黑市那邊的,叫什麼‘張哥’!”
張哥?!
陳桂蘭渾身一僵!這不就是筆記本裏,那個收“介紹費”的人嗎?!
她謝過老伯,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卻翻江倒海。
這個張哥,不僅和有牽扯,現在竟然盯上了她的點心鋪!是想下毒?還是想毀了她的生意?!
當晚,她把所有原料仔細檢查一遍,鎖好門窗才敢睡。
可第二天一早,她沖進作間,瞬間臉色煞白——門鎖有被撬過的痕跡!
她瘋了似的沖進去檢查,面粉袋、油瓶、糖罐看着沒被動過,可角落的地面上,竟散落着幾粒顏色怪異的麥粒,還有一小撮可疑的白色粉末!
有人進來過!還想在原料裏動手腳!
陳桂蘭後背發涼,手腳都在抖。
要是今天用了這些被污染的原料,她的點心鋪就徹底完了!甚至可能惹上官司,連小花都保不住!
她當機立斷,把有問題的原料全部封存,緊急啓用備用存貨,還減少了當天的供應品種。同時,她寫了張紙條,悄悄托人帶給了保衛科的韓勇——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張哥,原料被動手腳,速查!
防守沒用,必須主動出擊!把這個藏在暗處的毒蛇揪出來,她的生意才能有活路!
就在她焦急等待消息時,窗口前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帶着哭腔的聲音。
陳桂蘭抬頭,瞬間瞳孔驟縮!
王翠花!
她臉色憔悴,頭發凌亂,手裏還拉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那是她和的兒子,小寶!
“媽……”王翠花撲通一聲,差點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走投無路了!那個沒良心的不管我們娘倆!我娘家也不讓我回!小寶病了,沒錢看病……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收留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