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渾身像是被碾碎重組般的劇痛。
尤其是額頭,一跳一跳地抽痛着。
耳邊傳來嗡嗡的說話聲,有些熟悉,又有些遙遠。
“……小姐昨夜定然是沒歇好,瞧這眼底都有些青了。今是小姐和岑世子訂婚的大子,可得精神些才是。”
“快,把這碗安神湯給小姐端去,凝神靜氣最是好用。瑤小姐特意叮囑廚房熬的,說是怕姐姐今緊張,足足守了兩個時辰呢,真是有心了。”
瑤小姐?安神湯?
如同冰水潑面,玉琳琅猛地一個激靈,驟然睜開了雙眼!
沒有預想中柴房肮髒的屋頂和蛛網,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淺碧色鮫綃紗帳頂,帳角還掛着一個她親手編的、裝着安神香料的如意結。
鼻尖縈繞着的是她常用的雪嶺寒梅香料的清冷氣息。
身下是柔軟舒適的千工拔步床,而非冰冷溼的稻草堆。
“小姐,您醒啦?”小丫鬟見她睜眼,臉上露出甜美卻帶着一絲刻意討好的笑容,“可是夢魘了?方才聽您呼吸急促了些。時辰還早,您再歇息會兒吧,今是您和岑公子訂婚的大子,可得養足精神呢。奴婢給您打着扇。”
玉琳琅的目光如同驟然出鞘的冰刃,死死釘在那個丫鬟臉上——碧珠!玉瑤安排到她身邊,在她飲食中下了三年慢毒最終徹底毀了她基的那個“貼心”丫鬟!
她怎麼會在這裏?自己不是應該在那冰冷惡臭的柴房裏咽下最後一口氣了嗎?
還有這房間……這分明是她未出閣前在永安侯府的閨房!觸目所及,擺設熟悉而陌生,無一不精致,無一不奢華,遠非岑家那冷寂的院落和後來那破敗柴房可比。
窗外,天色微明,晨曦透過玲瓏雕花的窗櫺,灑下柔和的光斑。空氣中彌漫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氣息,夾雜着庭院裏桂花的甜香。
與她記憶中那血色的黃昏、污濁的空氣、冰冷的絕望……截然不同!
巨大的震驚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淹沒。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快得甚至扯動了腦後繁復精美的發髻,幾珠釵簌簌作響。
“嘶——”頭皮被拉扯的細微痛感,如此真實而清晰。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白皙,纖細,指節分明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着健康的光澤。沒有污垢,沒有傷痕,沒有那醜陋外翻的筋腱傷口!
這不是她那雙被廢掉武功、挑斷筋脈、飽受折磨後枯槁如鬼爪的手!
她顫抖着抬手,撫摸自己的臉頰。皮膚光滑緊致,充滿青春的彈性與活力。再不是那形銷骨立、只剩一層皮包着骨頭的駭人觸感。
心髒在腔裏瘋狂地擂動,一聲聲,沉重而急促,幾乎要撞破肋骨,跳脫出來。
一個荒謬至極、卻又帶着毀滅性誘惑力的念頭,如同劈開混沌的驚雷,驟然炸響在她的靈魂深處!
她猛地掀開錦被,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上,踉蹌着撲到梳妝台前。
一面清晰無比的水銀玻璃鏡,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
一張年輕、嬌豔、明媚不可方物的臉。
眉眼精致如畫,瓊鼻挺翹,唇瓣不點而朱,天然一段風流姿態。因爲剛剛起身,兩頰還帶着海棠春睡後的自然紅暈,一雙鳳眸因爲極致的震驚而睜得極大,清澈的瞳仁裏倒映着鏡中的影像,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不住顫抖。
只是那眼底最深處,不再是屬於十七歲少女的懵懂天真與嬌憨,而是無法置信的驚駭,以及……歷經三年欺騙、家破人亡、酷刑折磨至死後殘留的、尚未散盡的刻骨恨意與冰冷戾氣。
這是她的臉。
卻是三年前,她剛滿十七歲的臉!
她……重生了?!
“小、小姐?”碧珠被她的舉動嚇到了,尤其是剛才那一眼,冰冷銳利得幾乎要將她刺穿,她怯怯地跟上來,聲音發顫,“您怎麼了?可是哪裏不舒服?奴婢這就去請瑤小姐過來?她方才還來看過您,見您睡着便沒打擾,特意叮囑了,說若是您醒了還有些心神不寧,就讓您務必喝了這碗她親手熬的安神湯,定定神……”
玉瑤!
安神湯!
這兩個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點燃了玉琳琅記憶中所有黑暗的引線!
前世的一幕幕,那些被她刻入靈魂深處的痛苦與背叛,如同之火般轟然燃燒起來,清晰得令人窒息!
玉琳琅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碗湯藥上。
她記得這碗湯!前世她就是喝了這碗湯後,一整都有些昏沉乏力,在訂婚宴上表現不佳,還被祖母訓斥了幾句精神不濟,失了侯府嫡女的風範。當時她還以爲是自己緊張所致,對“貼心”送湯的玉瑤感激不已!
可笑!可笑至極!
那哪裏是安神湯!那分明是讓她變得遲鈍恍惚、方便他們後續行事的下作東西!
“滾開!”玉琳琅猛地一揮手,狠狠打翻了那只瓷碗!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溫熱的湯藥濺了那小丫鬟一身,瓷片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碧珠嚇得驚叫一聲,噗通跪倒在地:“小姐息怒!奴婢該死!”
屋內的其他幾個丫鬟婆子也瞬間安靜下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大小姐雖然性子直爽,有時略顯急躁,但對下人向來寬厚,從未如此疾言厲色過。
玉琳琅劇烈地喘息着,口起伏不定,目光如電般掃過室內。
這是她的閨房“灼華閣”。
紫檀木雕花梳妝台上,擺着她最喜歡的嵌紅寶石頭面,那是兄長玉凌峰去歲送她的生辰禮。衣架上掛着一件鮮豔的紅色衣裙,那是她爲今訂婚宴特意大紅織金纏枝牡丹紋裙褂,華麗奪目,是爲今訂婚宴準備的禮服。窗邊的黃花梨木圓桌上,擺着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盤鮮果。
一切都和她記憶裏訂婚那天的清晨,一模一樣!
她顫抖着伸出手,撫摸身上柔軟的絲綢寢衣,觸感真實得令人心驚。
這不是夢...難道她真的...
“現在是什麼時辰?今是何?”玉琳琅急切地問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碧珠被問得一愣,但還是老實回答:“辰時剛過,今是永昌二十三年冬月十八,您與岑家二公子訂婚的子呀。小姐您是不是睡迷糊了?”
永昌二十三年冬月十八!
真的是這一天!她與岑珩訂婚的子!
她竟然...真的重生了?回到了悲劇尚未開始的時候?
巨大的震驚讓玉琳琅一時無法思考,整個人僵在原地,腦海中一片混亂。
前一刻她還在冰冷的柴房中含恨而終,下一刻就回到了三年前的這個清晨。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讓她幾乎以爲自己是臨死前產生了幻覺。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既然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那麼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那些負她害她之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顫抖地抬起自己的手,下意識地運轉家傳心法,一股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流立刻從丹田升起,流轉於四肢百骸!
武功還在!她苦練十七年的武功還在!
這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決定了她前世悲慘命運的轉折點——與岑珩訂婚的當天!回到還未喝下讓人上癮的安神湯之前!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劫後餘生的恍惚,以及那刻骨銘心、從未熄滅的滔天恨意,如同洶涌的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裏瞬間彌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劇烈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沒有當場失態。
“小姐……您、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跪在地上的碧珠戰戰兢兢地抬頭,帶着哭腔問道,“奴婢這就去請府醫?”
“無事。”玉琳琅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威嚴,“只是突然不想喝這湯了,味道聞着令人心煩。收拾淨。”
“是、是!”碧珠如蒙大赦,連忙手腳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污漬。
旁邊一個穿着青色比甲、年紀稍長、氣質沉穩的大丫鬟走了過來,眼中帶着關切:“小姐可是昨夜沒睡好?臉色有些蒼白。離吉時還有一個多時辰,要不您再歇息片刻?這裏有我們看着。”
玉琳琅看向她,心頭微微一暖。
這是驚蟄,皇後姨母在她及笄時特意賜給她的四個會武的大丫鬟之首,忠心耿耿。前世她被打入柴房後,驚蟄和另一個丫鬟谷雨試圖救她,卻被岑珩派人亂棍打死,屍體都不知道扔去了哪裏……
想到她們前世的慘狀,玉琳琅的心如同刀割般疼痛。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身邊真心待她的人落得那般下場!
“不必。”玉琳琅轉身面向梳妝台。
銅鏡中,清晰地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依舊明豔人的臉龐。
玉琳琅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鏡面,拂過鏡中那雙充滿恨意與決絕的眼睛。
父親……母親……哥哥……
你們等着,琳琅回來了。
這一次,我定會護你們周全,扭轉乾坤!讓所有仇人,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驚蟄,”她開口,聲音已然恢復了平靜,卻帶着一絲冰冷的伐之氣,“替我更衣梳妝。谷雨呢?讓她立刻來見我。”
驚蟄敏銳地察覺到小姐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但那眼神中的堅定和威儀讓她本能地選擇服從:“是,小姐。谷雨就在外間,奴婢這就去叫她。”
玉琳琅坐在梳妝鏡前,看着鏡中身後忙碌起來的丫鬟們,大腦飛速運轉。
時間緊迫。
距離訂婚儀式開始,只有一個多時辰。
她必須利用這段時間,做好萬全準備,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首先,那碗“安神湯”……玉瑤,這份“大禮”,我記下了!
很快,另一個穿着利落勁裝、眼神銳利的大丫鬟快步走了進來,正是谷雨。
“小姐,您找我?”
玉琳琅透過鏡子看着她,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卻清晰無比:“谷雨,你立刻悄悄去一趟錦瑟閣,給我盯緊玉瑤,看看她此刻在做什麼,見了什麼人,有任何異常,立刻回來報我。記住,絕對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谷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沒有任何質疑,立刻抱拳:“是,小姐!”隨即身影一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驚蟄正在爲她梳理長發的手微微一頓。
玉琳琅從鏡中看到她疑惑的神情,淡淡開口:“驚蟄,你覺得瑤妹妹待我如何?”
驚蟄沉吟片刻,謹慎答道:“瑤小姐……平對小姐甚是親近依賴,關懷備至。”她頓了頓,補充道,“只是……有時過於殷勤,反倒顯得有些不真實。”
不愧是皇後姨母挑出來的人,看人確有幾分眼光。
玉琳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啊,太過‘殷勤’了。今,我便要看看,這份‘殷勤’背後,到底藏着什麼。”
她拿起梳妝台上那支父親送的及笄禮——一鋒利的赤金鑲紅寶梅花簪,緊緊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和尖銳的末端讓她更加清醒。
前世種種慘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靈魂深處,每一次回想都帶來噬心般的痛楚。
家破人亡的仇恨,如同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燒。
岑珩,玉瑤,還有那些藏在幕後的黑手……
你們準備好了嗎?
我玉琳琅,從回來了!
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該換一換了。
窗外,朝陽初升,霞光萬丈,將侯府的亭台樓閣染上一片瑰麗的金紅色。
如此喜慶明媚的晨光,落在玉琳琅眼中,卻仿佛彌漫着一層血色的薄霧。
她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恨意與氣深深斂入眼底。
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卻暗流洶涌。
訂婚宴?好得很。
這場大戲,她玉琳琅,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