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種詭異的狀態持續了將近一周,王雅的舉動越來越奇怪了。
浮生雖然情感缺失,但觀察力和邏輯分析能力並未減弱。
她清晰地記錄着王雅那些不符合其以往行爲模式的動作,她不再刻意躲避浮生,反而開始了一種笨拙的、近乎幼稚的“接近”。
課間,她的桌上會莫名其妙多出一瓶還帶着冰霧的礦泉水(雖然牌子是浮生從不喝的碳酸汽水),而王雅會迅速扭過頭,假裝看窗外;有時是她的課桌上莫名多了一包看起來就很貴的進口餅(包裝被捏得有點皺);體育課後,一條淨的新毛巾會被略顯粗魯地扔在她旁邊;更有一次,王雅抱着一摞作業本從辦公室回來,經過浮生座位時,手臂“不小心”一鬆,本子譁啦啦散了一地,偏偏就落在浮生腳邊,然後她紅着耳朵,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期間偷偷往浮生筆袋裏塞了支一看就是嶄新的、價格不菲的籤字筆。
甚至有一次,浮生發現自己忘在教室的筆記,被人仔細地壓平了邊角,放在了宿舍她的枕頭底下。而那天下午,有人看到王雅鬼鬼祟祟最後一個離開教室。
這些小動作自然逃不過李心韻的火眼金睛。她每天都像追連續劇一樣觀察着王雅的“異常”,每次都激動地掐着沈安的胳膊,用氣音尖叫:“看到了嗎!又來了又來了!雅姐這暗戳戳的示好!啊啊啊她好愛!” 沈安從最初的震驚到無語,現在已經能面無表情地掰開李心韻的手指,順便遞給她一張“冷靜,勿擾民”的紙條,並給自己一直沒好的胳膊(被掐的)敷藥。
浮生對此沒有任何感覺,反應則是一貫的平淡,或者說,是空洞。
她不理解王雅行爲的目的,也無法產生被“討好”或“接近”的情緒反饋。她只是將這些行爲作爲數據記錄,歸類於“王雅行爲模式異常”的檔案中。
這種無視顯然讓王雅很受挫,又很不甘心。她的臉皮在靠近浮生時總是變得很薄,稍微被注意到。
哪怕只是浮生無意的一瞥,就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瞬間彈開,耳紅得滴血,留下一地狼藉或者一個倉皇的背影。
終於,在某個課間,王雅似乎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
她趁着浮生獨自走向洗手間的機會,像一道金色的閃電般竄了過去,在浮生剛走進一個隔間的刹那,也跟着擠了進去,然後“砰”地一聲從裏面把門鎖上。
狹小的空間瞬間被兩個人的氣息填滿。消毒水的氣味混雜着王雅身上那點廉價的、但此刻因爲緊張而有些汗溼的洗發水味道。
王雅背靠着隔間門,口起伏,顯然緊張到了極點。她的心髒在腔裏擂鼓,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浮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頓了一下,但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着面前幾乎要貼到門板上的王雅,等待她的下一步動作。
王雅低着頭,手指緊張地絞着衣角,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終於鼓起勇氣,抬起眼,目光閃爍地看向浮生,最後猛地一閉眼,像是豁出去了一樣,用細若蚊蚋、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
“謝……謝謝你……上次……救了我……” 她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浮生,又立刻垂下,“我……我會請你吃飯的!” 說完這句,她像是完成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壯舉,整個人都快虛脫了,同時又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期待,偷偷觀察浮生的反應。
“……”浮生安靜地看着她,眨了眨眼。
理性在快速處理這條信息:“謝謝”指向之前的救助行爲,“請吃飯”是一種常見的表達感謝的方式。
但結合王雅此刻極度羞恥、幾乎要社會性死亡的狀態,以及將自己拉入廁所隔間這種非正常場所的行爲,邏輯鏈出現了矛盾。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被感謝的愉悅,也沒有對“請吃飯”這種社交邀請的理解。
她只是偏了偏頭,似乎在處理這條信息。然後,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王雅的鞋子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王雅右腳帆布鞋的邊緣。
那裏,正不偏不倚地,粘着一小撮明顯是某種排泄物的、黃褐色的、質地可疑的污穢物。大概是剛才她沖過來時,在走廊或者哪裏不小心踩到的。
浮生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王雅那張布滿紅霞、寫滿緊張和期待的臉上,用她那特有的、平穩無波的語調,陳述了客觀事實:
“……你平時都是這樣謝人的嗎?” 她頓了頓,補充了後半句,語氣裏連一絲嫌棄都沒有,只有純粹的告知,“而且……你好像踩到屎了。”
王雅:“……啊?”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大腦還沉浸在剛才“告白”般的羞恥感中。她下意識地順着浮生的目光低頭看去——
“啊——!!!”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混合着極度驚恐、羞憤和崩潰的尖叫,猛地從她喉嚨裏爆發出來,雖然很快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但那餘音依舊在洗手間裏回蕩。
王雅的臉瞬間從通紅變成了煞白,又從煞白漲成了豬肝色。她看着自己鞋子上那坨礙眼的東西,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剛才所有的勇氣、所有的扭捏、所有構建起來的脆弱氛圍,在這一刻被現實無情地、滑稽地擊得粉碎!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感謝什麼請吃飯了,猛地拉開門栓,像只被火燒了尾巴的貓,看也不敢再看浮生一眼,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捂着臉沖出了洗手間,連背影都透着十足的狼狽和社死般的絕望。
甚至老遠都能聽到她在外面洗手池邊發出壓抑的、近乎嗚咽的抓狂聲和瘋狂沖洗鞋底的水聲。
浮生站在原地,聽着外面遠去的、帶着哭腔的奔跑腳步聲。她低頭,看了看剛才被王雅抓過的手腕,那裏還殘留着一點對方緊張的汗溼,又看了看隔間地板上那個剛剛被王雅踩過、留下一點點模糊痕跡的鞋印。
她還是無法理解王雅的行爲邏輯。但她確認了一點:王雅最近的異常,確實與“感謝”有關。雖然表達方式,非常的……別致。
她平靜地走出隔間,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開始仔細地、一絲不苟地清洗自己的雙手。
腦海裏,巴西茲那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捉摸的興味,悄然響起:
“看……即使失去了‘喜悅’與‘同情’……你似乎……依舊能攪動他人的情緒……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
“這難道不比……簡單的‘情感’……更有趣嗎?”
浮生沒有回答。
她關掉水龍頭,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上的水珠。
鏡子裏,映出她毫無波瀾的臉。
請吃飯?
她對此,沒有任何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