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404宿舍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模糊的車流聲。
李心韻和沈安因爲下午逃課被抓,罰抄課文抄到手軟,早已陷入沉沉睡夢,呼吸均勻。
但浮生卻罕見地失眠了。
她平躺在床上,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輪廓。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反復播放着白天在街邊看到的那一幕——媽媽穿着鮮亮的裙子,挽着陌生男人的手臂,臉上帶着那種刺眼的、嬌媚的笑容,走向那個所謂的“家”。
這個場景,她見過太多次了。從最初的恐懼困惑,到後來的麻木習慣,她以爲自己早已築起了足夠厚實的心牆,可以將這些畫面隔絕在外,無法擾動她分毫。
可爲什麼今晚,這重復了無數次的畫面,卻像一細小的、頑固的魚刺,卡在她空洞的腔裏,帶來一種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滯澀感?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也不是羞恥——那些情緒早已被交易或本身就不存在。
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一種她無法用現有情感詞匯定義的“不適”。仿佛某種她賴以維持內心秩序的背景音,突然出現了不和諧的雜音。
她試圖用理性分析:母親的行爲模式未變,客觀事實沒有不同。爲什麼這次不同?是因爲被王雅看到了?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分析陷入了死胡同。那“魚刺”依舊存在。
“巴西茲,是你在搞鬼嗎?”浮生問向腦海裏的那個存在,可沒有回應。
“看樣子,和你有些關系。”
黑暗中,她靜靜地坐起身。目光在宿舍裏掃過,最後落在了對面床鋪,那個蜷縮着的身影上。
王雅似乎也睡得不安穩,翻了個身,含糊地咕噥了一句夢話。
幾乎沒有經過任何復雜的思考,浮生如同一個遵循本能程序的機器,輕巧地爬起來,跨過中間扶手,無聲地來到王雅的床邊。
王雅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當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線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是浮生時,她瞬間驚醒,睡意全無,心髒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壓低聲音帶着驚慌和羞惱:“你……你嘛!過去!”
浮生沒有理會她的抗拒,只是看着她,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比平時更顯空洞。她用那平鋪直敘的語調,陳述着自己的需求,仿佛在說“我需要一杯水”一樣自然:
“睡不着,我在想……抱着你可能會好點。”
“啊?!”王雅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臉頰瞬間爆紅,幸虧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她感覺自己CPU都要被這句話燒了。“你……你胡說八道什麼!滾回你自己床上去!”她羞憤地低吼,手腳並用想把浮生推開。
但浮生的動作更快,也更……不容置疑。她像是沒聽到王雅的拒絕,或者說,她接收到了拒絕的信息,但並未將其視爲需要遵守的指令。
她徑直掀開王雅被子的一角,然後躺了下去,側過身,伸出手臂,不由分說地環住了王雅的腰,將整個人貼了上去,把臉埋在了王雅的後頸處。
王雅整個人都僵住了。
浮生的身體帶着夜間的微涼,貼在她溫熱的背脊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那手臂環抱的力道並不算重,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不容掙脫的堅定。她能感覺到浮生淺淺的、平穩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皮膚,帶來一陣陣細微的顫栗。
“你……!”王雅又氣又急,渾身都繃緊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她想用力掙脫,卻又怕動靜太大吵醒另外兩個室友,那場面就更無法收拾了。
而且……浮生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絲她特有的冰冷氣息,莫名地讓她使不上力氣。
掙扎了幾下無果後,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破罐子破摔的情緒涌了上來。王雅自暴自棄地放鬆了身體,把滾燙的臉埋進枕頭裏,悶聲悶氣地、帶着哭腔哼道:“啊!隨你好了!……煩死了!”
她嘴上說着嫌棄的話,身體卻像只被順了毛的貓,雖然依舊僵硬,卻不再抗拒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
浮生沒有回應。她只是維持着這個擁抱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很奇怪。
當抱住王雅,感受到對方溫熱的體溫、微微急促的心跳,以及那帶着洗發水香氣的發絲觸感時,腦海裏那些不斷閃回的母親畫面,似乎真的變得模糊了一些。
那種卡在腔裏的滯澀感,雖然沒有完全消失,卻仿佛被這具鮮活身體的實感所稀釋、所安撫。
她不知道這是因爲王雅本身,還是僅僅因爲“擁抱”這個行爲帶來的物理。
她只是遵循了那一刻浮現的“可能好點”的直覺。
王雅的心跳依舊很快,像揣了只兔子。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浮生身體的曲線,以及那略緊針織衫下,比自己更豐滿柔軟的壓迫感……這讓她羞恥得腳趾都蜷縮起來,卻又詭異地……貪戀着這份溫暖和緊密接觸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兩人就以這種極其別扭又莫名和諧的姿勢,擠在了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一個內心空洞卻尋求着安撫,一個滿心羞憤卻又無法抗拒。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交織的、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浮生不知道這樣是否能驅散那莫名的“不適”,也不知道明天醒來該如何面對這混亂的局面。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狹小的、被體溫灼熱的黑暗裏,那名爲“母親”的魚刺,似乎暫時失去了鋒芒。
而她腦海中,巴西茲那沉寂了許久的聲音,似乎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意味深長的嘆息,旋即又隱沒於無邊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