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熟門熟路地帶着浮生七拐八繞,來到學校後巷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家常菜館——老香了菜館。
“我和你說啊,這家可好吃了,價格還親民,而且……”王雅給浮生介紹的條條是道,雖然她也是第一來。
不過浮生沒聽進去,心裏不斷分析,要是換個名字這個店會不會火點。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淨,這個時間點人不多,彌漫着淡淡的油煙和飯菜香氣。
兩人找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王雅搶過菜單,頗爲豪氣地點了兩葷一素一個湯,然後有些緊張地偷瞄浮生的反應。
浮生只是安靜地坐着,目光落在擦拭得不算太淨的桌面上,對吃什麼似乎毫無意見。
等菜的間隙,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浮生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手指無意識摳着桌角的王雅,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問:“你之前,爲什麼會被圍毆?”
王雅身體一僵,摳桌角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眼神閃爍,似乎在猶豫,嘴唇抿了又抿,最終像是自暴自棄般,低聲嘟囔:“……還不是因爲你。”
浮生偏了偏頭,表示不解。
王雅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帶着點煩躁和委屈:“食堂那事之後……我‘雅姐’的名頭算是徹底栽了……以前被我揍過的那幫人,還有看我不順眼的,都覺得我現在好欺負了……‘黑狗’他們,就是趁機找茬……”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浮生在食堂裏幾乎將她掐死的壓倒性力量,徹底打破了王雅長期以來用暴力建立的威懾形象。
她成了別人眼中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之前的仇家和新結的梁子一並爆發,這才有了那天小巷裏的圍毆。
浮生安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她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接收到了這個信息。沒有道歉,沒有愧疚,甚至連一絲“原來如此”的恍然都沒有。她的“同情”早已被交易,無法對王雅的遭遇產生共鳴,雖然沒被交易她也不會。
王雅看着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裏莫名堵得慌,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卻又不知道該沖誰發。
她憋屈地拿起桌上的免費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後被燙了。
而她們都沒有注意到,在餐館最角落的一個卡座裏,兩顆腦袋正小心翼翼地縮在菜單後面。
“看見沒看見沒!我就說她們有問題!”李心韻激動得眼睛發光,用氣聲對旁邊的沈安說道,手裏還舉着手機,假裝自拍,實則鏡頭偷偷對準了浮生和王雅的方向。
沈安一臉生無可戀,壓低聲音抱怨:“我說心韻,我們能不能先吃飯?我快餓死了……”她原本是打算直奔食堂的,結果硬是被李心韻以“有重大發現”爲由,連拉帶拽地跟蹤到了這裏。
“吃什麼飯!這可是現場直播!”李心韻完全沉浸在“磕CP”的快樂中,“你看雅姐那表情,又委屈又生氣,像不像跟女朋友鬧別扭?還有浮生,永遠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啊!冰山攻和炸毛受!我磕死了!”
沈安無奈地扶額,對李心韻強大的腦補能力感到嘆服。她看着不遠處那兩人之間詭異又僵硬的氣氛,實在無法將其與“甜蜜”聯系起來。
這時,她們點的菜陸續上來了。
王雅似乎化憋屈爲食欲,拿起筷子就開始埋頭猛吃,也不招呼浮生。
浮生也拿起筷子,動作斯文卻並不緩慢地開始進食。她吃得專心致志,仿佛吃飯只是一項需要完成的任務,對食物的味道沒有任何評價,也沒有任何享受的表情。
王雅扒拉了幾口飯,忍不住又偷偷抬眼去看浮生。
見她安安靜靜吃飯的樣子,心裏那點莫名的火氣又漸漸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她猶豫了一下,夾起一塊自己覺得最好吃的紅燒肉,想要放到浮生碗裏,手伸到一半,又覺得這動作太曖昧太羞恥,僵在了半空。
浮生若有所覺,抬起眼,平靜地看着她懸在空中的筷子,以及筷子上那塊顫巍巍的紅燒肉。
王雅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手忙腳亂地把肉塞進自己嘴裏,含糊道:“看……看什麼看!我自己吃!”
浮生收回目光,繼續吃自己的飯。
角落裏的李心韻激動地掐着沈安的大腿,用氣音尖叫:“啊啊啊!夾菜了夾菜了!雖然沒成功!但那個意圖你看到了嗎?!傲嬌!絕對的傲嬌!”
沈安疼得齜牙咧嘴,只想趕緊結束這頓莫名其妙的“觀察午餐”。
這頓飯,就在當事人一方心緒復雜、一方全然漠然,以及旁觀者一方興奮不已、一方度秒如年的詭異氛圍中,接近了尾聲。
王雅搶着付了錢,然後像是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又像是急於逃離這令人手足無措的場面,拉着浮生匆匆離開了餐館。
看着她們消失在門口,李心韻意猶未盡地放下“僞裝”用的菜單,雙眼放光地對沈安說:“我覺得她們肯定有戲!你等着看吧!”
沈安揉了揉被掐疼的大腿,嘆了口氣:“我只希望下次跟蹤的時候,你能先讓我吃飽飯。”
……
走出那家煙火氣十足的小菜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王雅的心裏還惦記着剛才未成功的“夾菜”給對方,以及浮生那副油鹽不進的冷淡模樣,一股說不清是挫敗還是不甘的情緒攛掇着她。
她快走兩步,追上徑直往學校方向走的浮生,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語氣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類似撒嬌的別扭:
“喂……時間還早呢,要不……我們去旁邊逛逛?聽說新開了家飾品店……”
浮生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側頭看她,只是平靜地目視前方,用她那缺乏起伏的語調打斷道:“時間不夠。翻牆回去需要預留意外情況處理時間,而且下午第一節課還是‘光頭’的,遲到風險過高。”
王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浮生毫無留戀的背影,一股無名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涌上心頭。
她用力跺了跺腳,最終還是氣鼓鼓地跟了上去,像只被主人無視後只能自己生悶氣、卻又不肯離開的小狗。
她故意落後幾步,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在心裏把浮生這塊“木頭”罵了八百遍。
浮生對此毫無所覺,或者說,並不在意。她只是按照最優路徑規劃,朝着學校圍牆的那個“秘密缺口”走去。
就在穿過一條相對僻靜、靠近居民區的街道時,浮生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街對面。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視線定格在不遠處。
那裏有個人——
是媽媽。
她今天穿了一件浮生沒見過的、顏色鮮亮的連衣裙,臉上帶着一種浮生很少見到的、近乎嬌媚的笑容。
她親昵地挽着一個男人的手臂,那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着西裝,體型微胖,不是浮生認識的任何一個人。他們正有說有笑地朝着浮生家的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那個神態,浮生太熟悉了。
她知道他們回去要做什麼。那個場景,她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從爸爸去世後沒多久開始,不同的男人,相似的笑容,走向同一個地方。媽媽會用那種甜膩的聲音說話,房間裏會傳出奇怪的聲響,事後,媽媽有時會抱着她哭泣,說“媽媽只有你了”,有時又會異常興奮地給她買很多零食和玩具。
最初,小小的浮生會害怕,會困惑,會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但次數多了,就像反復觀看同一部乏味的電影,所有的情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種麻木的認知。
王雅也注意到了浮生的停頓和視線方向。她順着望過去,看到了那個穿着亮色連衣裙、與男人姿態親密的婦人。
她隱約覺得那婦人側臉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她注意到浮生的眼神,那裏面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羞恥,甚至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平靜地看着,就像在看路邊一棵樹,一塊石頭。
然後,浮生收回了目光,繼續邁步向前走去,仿佛剛才只是確認了一下路標。
王雅愣在原地,看着浮生淡漠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街對面那兩個即將消失在巷口的身影。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拉住了她。
她突然想起,浮生似乎很少提起她的家庭。她心頭那點因爲被拒絕而生的悶氣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好奇和……一絲隱隱的擔憂所取代。
她快跑幾步追上浮生,這次沒有去拉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邊,偷偷觀察着浮生依舊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浮生能感覺到王雅探究的視線,但她並不在意。
母親的行爲是她生活裏一個固定的、無需投入情感去處理的背景板。
她現在更關心的是,如何在不被巡查老師發現的情況下,順利翻回學校。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一個心緒紛亂,一個內心空茫,沉默地走向那堵需要逾越的圍牆。街角那短暫的一幕,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浮生心中未能激起漣漪,卻在王雅心裏,蕩開了一圈疑惑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