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門被楊過在身後輕輕帶上,隔絕了亭內的一切。
他走在積水的廊道裏,雨水打溼了他的衣衫,冰涼的觸感貼着皮膚,他卻毫不在意。他攤開手,那只潔白精致的瓷瓶靜靜躺在他的掌中。
回到那間散發着黴味的柴房,楊過沒有片刻耽擱。他關好門,就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撥開瓶塞。一股清雅的藥香飄散出來,鑽進鼻孔,讓他精神一振。
他沒有猶豫,將瓶中的丹丸盡數倒入口中,和着口水咽了下去。
藥丸入腹,起初並無異樣。但很快,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小腹升起,初時涓涓細流,轉瞬便匯成大河,沖刷着他的四肢百骸。身體裏那些因爲常年營養不良而留下的虧空,被這股熱流一一填滿。骨頭發出一陣陣細微的炒豆般的爆響,肌肉纖維被重新梳理、拉伸、變得堅韌。
之前因爲飢餓和寒冷而僵硬的身體,現在有了爆炸性的力量。他握了握拳頭,筋骨齊鳴,只覺得對身體的掌控力前所未有。雖體內依舊沒有半分內力,但身體的底子,卻被這九花玉露丸徹底改造了。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飯廳裏,郭靖依舊在閉關,桌上只有黃蓉和楊過兩人。
今天的黃蓉換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梳着婦人發髻,臉上薄施脂粉,試圖遮掩着什麼。她端坐在主位上,儀態端莊,手裏捧着一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
只是,從楊過走進飯廳的那一刻起,她的動作就有些許不自然的僵硬。
楊過大馬金刀地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個饅頭就往嘴裏塞。他餓壞了,吃相談不上雅觀,但自有一股少年人的勃勃英氣。
黃蓉的睫毛輕輕顫動,捏着湯匙的指節有些發白。她始終垂着頭,注意力全在自己面前那碗紋絲未動的白粥上,完全不去看對面的少年。可她越是想忽略,那人咀嚼食物的聲響,喝粥時發出的吸溜聲,就越是清晰地傳進耳朵裏。
昨夜亭中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回放。那雙在她背上遊走的大手,那帶着灼人溫度的指尖,還有那貼在耳邊,刻意壓低的少年嗓音……
“咳。”
她被自己的思緒嗆到,發出一聲輕咳。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
楊過停下動作,抬起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伯母可是身體不適?昨夜風雨大,莫不是着了涼?”
他的腔調關切,內容卻字字誅心。
黃蓉端着碗的手一抖,幾滴滾燙的粥水濺在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痛。她猛地抬起頭,對上楊過的視線。那少年的臉上掛着人畜無害的關切,可那雙清亮的眼睛裏,卻藏着讓她心驚肉跳的玩味。
就在二人對峙之際,一陣喧鬧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娘!我來看你了!”
人未到,聲先至。郭芙穿着一身火紅的勁裝,手裏拎着一條皮鞭,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身後還跟着兩個跟屁蟲,大武和小武。
郭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邊的楊過,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了,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惡。
“喲,這不是楊大爺嗎?爹爹閉關練功,你倒好,天一亮就知道吃,真是個只會吃軟飯的廢物!”她的言語刻薄,帶着大小姐慣有的驕縱。
大武小武也在一旁幫腔:“就是,芙妹,這種人理他作甚,污了你的眼睛。”
“一個沒爹沒娘的野種,白吃白喝我們郭家的
楊過沒聽到一樣,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徹底激怒了郭芙。她最討厭的就是楊過這副什麼都不在乎的德性。
“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嗎!”
郭芙手腕一抖,手中的長鞭“啪”的一聲,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鞭花,直直朝着楊過的面門抽去。她沒想傷人,只是想讓楊過在桌前翻滾躲避,狼狽出醜。
這一鞭又快又急。
黃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就要出聲喝止。
可下一刻,預想中楊過狼狽躲閃的畫面並未出現。
只見楊過坐在原地,動也沒動,只是在鞭梢即將觸及他鼻尖的刹那,快如閃電地伸出兩手指,不偏不倚,正好夾住了那纖細的鞭梢。
飯廳裏安靜了下來。
郭芙只覺得手裏的鞭子傳來一股龐大的力道,任她如何用力都抽不回來。她漲紅了臉,使出了吃的勁。
楊過指尖微微用力,向前一送,再猛地向後一扯。
郭芙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拉力傳來,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撲去,驚呼一聲,直直跌向楊過的懷裏。
少女馨香撲面而來。
楊過順勢張開雙臂,將那柔軟嬌嫩的身軀穩穩接住。郭芙結結實實地撞進一個堅實的膛,鼻尖充斥着一股陌生的,屬於年輕男子的淨氣息。她整個人都懵了。
楊過低下頭,嘴唇貼到了她泛紅的耳廓上,溫熱的氣息吹得她耳朵癢癢的。
“芙妹,大清早就這麼熱情,主動投懷送抱?”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戲謔的沙啞,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郭芙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從臉頰紅到了脖子。她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被他抱住的地方,肌膚燙得嚇人。她想掙扎,身體卻軟綿綿的使不出力氣。
“你……你放開我!”她發出的抗議,聽起來卻猶如情急之下的嬌嗔。
這一幕,正好落在了剛剛站起身的黃蓉眼裏。
大武小武也看傻了眼,反應過來後指着楊過大叫起來。
“楊過!你大膽!快放開芙妹!”
師娘!你看到了吧!這個淫賊非禮我姐姐!”
按照以往,黃蓉看到女兒受此“欺辱”,定會勃然大怒,會馬上出手懲戒楊過。
可是如今她的腳步卻釘在了原地。
她的視線越過女兒羞憤交加的臉龐,對上了楊過那雙含着淺笑的眼睛。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歉意或驚慌,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那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昨夜的試劍亭,提醒她失控的呻吟,提醒她那句“侄兒幫你去去火”。
一個把柄。
一個能讓她身敗名裂的把柄,正握在這個她一直看不起的少年手裏。
黃蓉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腔調裏滿是壓抑的怒火,但這怒火卻不是對着楊過的。
“夠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這一聲呵斥,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芙不敢相信地抬起頭,看着自己的母親。
黃蓉的口劇烈起伏,她避開楊過的視線,死死盯着郭芙。
“自己學藝不精,出手挑釁,被人輕易制住,還有臉在這裏哭鬧?我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還不給我起來!”
郭芙徹底傻了。從小到大,母親何曾用這樣嚴厲的口吻對她說過話?她受了欺負,娘不是應該幫她出頭嗎?爲什麼……爲什麼反倒罵起她來了?
所有的委屈涌上心頭,郭芙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猛地推開楊過,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哭着跑出了飯廳。
“芙妹!”大武小武急忙追了出去。
飯廳裏,又只剩下了楊過和黃蓉。
楊過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郭芙撞皺的衣襟,對着黃蓉拱了拱手。
“伯母教訓的是。侄兒也覺得,該多讀些書,明些事理,免得以後再沖撞了芙妹。”
黃蓉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沉默了片刻。
“書房裏的藏書,以後你可以隨意去看。”
“多謝伯母。”楊過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與黃蓉擦肩而過的時候,一個極低的細不可聞的聲音,鑽進他的耳朵。
“今晚……子時,再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