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重。
她用力眨了一下，視線才慢慢聚攏。雨水順着發梢滴進眼角，刺得眼球生疼。她偏過頭，避開水流，臉頰蹭着溼軟的腐葉，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啞的喘息。
身體像被拆開又拼回去，每一處都叫囂着痛。右腿從小腿到腳踝腫得發燙，一動就抽着筋。左臂的擦傷結了暗紅血痂，邊緣翻卷，碰到衣服便是一陣灼燒感。她試着抬手，指尖剛撐住地面，肩胛骨就傳來一股鈍痛，迫使她停下動作。
她閉上眼，呼吸放慢。
記憶斷在墜崖那一刻。頭頂是灰白霧氣，腳下失重，風灌滿耳朵。然後是那句話——“以心喚泉，存念即生”。
她不懂這話的意思，但記得它出現時，身體突然變輕，下墜的速度也慢了下來。落地那一瞬，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托住了。
現在這股暖意還在。
不是來自外界。是從腦子裏滲出來的，沿着脊背往下走，像一條細線緩緩鋪開。她順着那感覺集中精神，心裏默念：泉。
識海深處微微一震。
一方水池虛影浮現出來，透明如鏡，水面輕輕晃動。沒有波瀾，只是安靜地存在着。她沒去想這東西從哪來，只覺得只要它在，身體就沒那麼冷了。
她試着把注意力放在左臂的傷口上。
暖流立刻滑過去，在皮肉間遊走一圈。血痂底下開始發癢，像是有什麼在往外頂。她低頭看，發現原本裂的傷處正一點點褪去死皮，底下露出淡粉色的新膚。短短幾息，那道深可見肉的刮痕竟完全消失，連疤痕都沒留下。
她怔住，手指摸過剛才受傷的位置。
皮膚光滑，溫度正常，沒有任何異樣。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再次閉眼，將意念沉入識海。這一次，她不再被動接受那股暖流，而是主動伸手，像從井裏打水那樣，輕輕一引。
一滴水珠從池面升起，在虛空中凝成一點晶瑩。
她小心翼翼控制着這滴水，讓它落在右腳踝上方。水珠接觸皮膚的瞬間散開，化作一層薄潤的溼意滲進去。幾乎同時，腫脹的地方開始退熱，緊繃的肌肉鬆了下來。她試着活動腳腕，雖然還有些滯澀，但已不像先前那樣鑽心地疼。
她又試了一次，多引出一點泉水，讓水流在腿部多停留片刻。
疼痛繼續減輕。她能感覺到血液重新流通的細微變化，就像凍僵的手指回暖時那種麻麻的觸感。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地，一點點把上半身抬起來。背部貼着岩石，借力緩緩坐直。
比剛才好多了。
她靠在那裏，緩了好一會兒，才把注意力轉回識海中的水池。它依舊靜靜懸浮着，底部有極細的光絲纏繞，像是某種紋路，又像是脈搏一樣微微跳動。她試着靠近一些，卻發現意識無法真正進入池中，只能停留在外圍觀望。
這東西救了她。
而且不僅能護體，還能治傷。
她想起墜崖前那些灰袍人的話：“別讓她跑了！”他們追她，要抓她。而這個泉，在她跳下去的時候出現了，擋住了致命一擊。
它爲什麼會出現？是不是早就存在？還是因爲她喊了那一句？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清楚一點——如果當時沒這股力量，她現在已經死了。
雨小了很多，只剩零星幾點從崖頂縫隙落下。周圍依舊安靜，聽不到腳步聲，也沒有人說話。她不敢確定追兵是否離開，也不敢大聲喘氣。她只是坐着，一邊恢復體力，一邊反復回想剛才使用泉水的過程。
第一次是無意識的。第二次是她主動喚出來的。說明它聽她的。
但她不能浪費。剛才兩次調用，水池的波動明顯弱了一些。尤其是第二次，水面晃得不如之前穩定。她猜測這東西有極限，用多了會耗盡。
她得省着點用。
右腿雖然好轉，但還沒完全恢復。她試着站起來，手扶着岩壁，一點一點把重心移過去。腳剛落地，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她咬牙撐住，等了幾秒，再試一次。這次穩住了。
她站直了。
身體搖晃了一下，很快調整過來。她邁了一步，右腳落地時仍有輕微不適，但能承受。她又走一步，再一步，在原地來回走了幾個來回。步伐越來越穩，呼吸也不再急促。
可以行動了。
她停下，站在草叢邊緣，環顧四周。霧氣彌漫，能見度不過幾步遠。前方是亂石和倒伏的枯木，側面有一片低矮灌木，枝葉被雨水壓彎。她所在的位置是個斜坡底部，背後是岩壁，上面長滿青苔。
她沒帶任何東西。身上穿的還是公司那套襯衫和西褲，袖口撕了一道口子，褲腳沾滿泥漿。鞋子一只掉了，另一只勉強掛在腳上，鞋底已經磨破。
她低頭看了看手。
掌心有擦傷留下的印子，但現在完好無損。她握了握拳，五指收放自如。
這泉水真的能修復身體。
不只是表面傷口，連內部損傷也在好轉。她甚至覺得腦袋比昏迷前更清醒，思路更清晰。那種被追時的慌亂還在，但不再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活下去，然後搞清楚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轉身面向岩壁，想找條能上去的路。但岩面陡峭，溼滑難攀，高處又被霧遮住，看不出有多遠。她放棄登頂的想法，改爲沿着坡底往側邊走。
每一步都小心試探。
地面鬆軟，踩下去會陷進半寸。她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留意着周圍的動靜。沒有風聲以外的聲音。沒有鳥叫，也沒有蟲鳴。這片崖底像是被隔絕開來，靜得反常。
她走到一塊半埋入土的石頭前，停下。
石頭表面平整，邊緣有刻痕，像是人爲打磨過的。她蹲下身，伸手拂去泥污，發現上面有個殘缺的符號，只剩下一撇一豎，其餘部分已經模糊。她盯着看了幾秒，忽然記起昏迷前，那個灰袍人撿起的玉牌上也有類似的痕跡。
“玄”字。
她心頭一緊。
他們提到這個字。而這塊石頭上也有。是不是說明這裏曾經有人來過？或者……和他們有關？
她不敢久留，迅速起身往後退了兩步。但就在她準備離開時，指尖無意間劃過石面，那塊石頭忽然輕輕一震。
一道微弱的光從裂縫中透出。
她猛地縮手。
光只閃了一下就滅了。石頭恢復原狀，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她盯着它，心跳加快。
這不是普通的石頭。
她猶豫片刻，再次伸出手，輕輕按在上面。這一次，她調動識海中的泉水，讓一絲暖流順着指尖傳遞過去。
石頭又震了一下。
裂縫張開一條細縫，裏面似乎有東西在動。她屏住呼吸，正要湊近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草葉被撥開的聲音。
她立刻收回手，轉身看向來路。
霧氣涌動，什麼都沒有。
她站直身體，手悄悄移到腰後，摸了摸有沒有可以當武器的東西。什麼也沒找到。她只能盯着那片迷霧，一動不動。
幾秒後，一切歸於寂靜。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決定不再碰那塊石頭。不管它是什麼，現在都不是研究的時候。她需要先離開這裏，找個安全的地方。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石，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右腿還有些僵，但不影響行走。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霧氣在身邊流動，前方依舊看不清路，但她沒有停下。
她知道必須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後，她忽然感到識海中的水池輕輕一跳。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遠處的石頭靜靜躺在原地，表面再無光亮。可她分明感覺到，剛才那一瞬，泉水有了反應。不是被動消耗，而是主動波動，仿佛……它認識那東西。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塊石。
手指微微蜷起。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向前走。
霧中身影漸行漸遠。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不經意擦過一株枯草。
草葉斷裂，掉落一半。
另一半留在莖上，微微晃動。
幾秒後，那截斷口處滲出一滴露水。
露水滾落，砸進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