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越悠悠轉醒時,帳內燭火已添了新枝,焰光跳得更烈。
沈知鶴正捏着錦盒反復端詳,見他睜眼,指尖扣住盒沿沉聲道:“陳武,你先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進帳。”陳武抱拳應諾,退時順手攏緊氈簾,將帳外朔風與兵卒低語一並隔絕。
燭火將沈知鶴銀甲上的霜痕映得清清楚楚,甲縫裏還嵌着北疆的沙礫。
她沒急着開盒,反倒蹲下身指尖點向鎖芯——那黃銅鎖芯上刻着極小的“元啓”二字,遒勁有力,跟她早年隨父入宮時見的御用工匠手藝分毫不差。
趙越識趣地摸出腰間令牌碎片,對準鎖芯去,“咔嗒”一聲輕響,錦盒應聲而開。
盒內是張素箋,疊得四四方方,展開時飄出一縷鬆煙墨香,混着淡淡的黴味——像是倉促間從舊箋堆裏抽的紙。
八個瘦金體字撞進眼裏:“京州有變,即刻回京。”筆鋒確是元啓帝慣用的風骨,可沈知鶴去年替父遞軍報時見過御批,往那撇捺如寒劍出鞘般利落,今兒卻多了些倉促的飛白,尤其是“京”字那豎鉤,竟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攥着手寫的。
更扎眼的是末尾“御筆親封”的朱印,鈐得偏了半分,右下角還暈開一點小紅漬。那元啓帝素來沉穩,批閱奏折時連印泥濃淡都要細究,哪會犯這種錯?
沈知鶴轉身抄起牆上的湛金槍,槍尖掃過沙盤時帶落幾粒細沙。
她瞥向沙盤旁那粒前勘察時撿的瓷碴子,在暮色裏閃着白森森的光,竟像極了狼牙墜飾的輪廓。“陳武、李硯!帶二十輕騎隨我突圍回京!餘下人交由張參將,按原計劃守峽口!”
帳簾被朔風掀起,沈知鶴翻身上馬,胯下“踏雪”人立而起,嘶鳴聲響徹峽谷。
她勒住繮繩回頭,望着沙盤上父親留下的赭石記號,忽然將湛金槍橫在前,對着峽西方向行了個軍禮。
陳武押着趙越拽上戰馬,二十騎馬蹄踏碎暮色,直奔峽東小道而去。
三後清晨,京州城的薄霧還沒散,三騎馬蹄便踏碎了街面的寧靜。
沈知鶴勒住繮繩時,“踏雪”前腿一軟,“噗通”跪地,鼻間噴着的白氣裏裹着血沫。
這匹馬已連續奔襲兩夜,馬鬃上的泥汗凍成硬塊,比戰場拼後還要狼狽。
她翻身下馬時,腿骨僵得險些栽倒,虧得陳武伸手扶住。
玄色勁裝被風沙染得斑駁,肩甲縫裏卡着半片北疆針茅,鬢角碎發黏在汗溼的額頭上,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即便布滿血絲,也像淬了冰的刀子。進城時她早掃過街角。
侯府的暗哨比往常多了三倍,個個手按刀柄,連賣早點的攤販都偷瞄着過往行人,這京州,果然不對勁。
京州的晨霧比北疆淡得多,裹着殘秋的暖意,與青龍峽的寒沙截然不同。
“先去皇宮!”沈知鶴將繮繩丟給馬夫,指尖已按在腰間短劍上。陳武心領神會,率兩名輕騎緊隨其後。
一行人剛到承天門,就被兩隊禁軍攔住。一行人剛到承天門,就被兩隊禁軍攔住。
晨霧中,禁軍甲胄泛着冷光,秦明斜倚宮門,銀白錦袍襯得他面白無須,腰間嵌玉彎刀的“秦”字紋在霧中閃着暗光。他見沈知鶴一身風塵,挑眉嗤笑,拱手時袖擺都懶得全展開:“沈校尉這是從沙堆裏爬回來的?陛下剛歇下,秦妃娘娘有懿旨,武將未卸甲不得入宮。”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校尉遠道而來辛苦了,陛下昨夜批閱奏折染了風寒,龍體不適,娘娘有旨,任何人不得驚擾,還請回府等候旨意。”
“秦統領何必繞彎子?”沈知鶴攥緊槍,肩甲上未抖落的北疆針茅蹭得甲葉輕響,“我帶的是北疆十萬火急的軍情,關乎萬餘將士性命,只需半柱香通傳時間。”
沈知鶴上前半步,北疆的寒氣從甲縫裏散出,驚得近處禁軍下意識握刀,刀鞘撞在石階上輕響。
“秦明!”壓低聲音,卻藏不住怒火,“延誤軍機,你能擔這個責,還是你的父親右相能?”秦明臉色微沉,卻仍端着架子:“沈校尉莫要仗着軍功放肆,禁軍只聽秦妃娘娘的懿旨與陛下口諭。”他揮揮手,兩隊禁軍上前半步,刀鞘撞石階的聲響如驚雷,“再闖,便是抗旨!”
陳武突然按住沈知鶴手腕,指尖帶着北疆未散的寒氣,低聲貼耳:“小姐,他腰上玉珏是御賜鎮國珏,去年賞給秦嵩的,怎會到他手上?且隊尾三人靴底有蘭草泥”
沈知鶴瞳孔驟縮,死死盯着那枚玉珏——陛下賞的鎮國重器,秦嵩竟敢私給兒子?這分明是僭越!再看隊尾三人,站姿挺拔卻刻意縮在陰影裏,靴底果然沾着淡綠色泥漬。
硬闖只會落個“抗旨”的罪名,秦嵩要的就是這個。冷哼一聲,翻身上馬,“踏雪”前蹄刨地,鼻間噴着帶血的白氣。
沈知鶴沒再看秦明一眼,只揚聲:“陛下醒了若問起,便說沈知鶴帶北疆軍情候旨,誤了戰事,秦統領擔得起,我沈家擔不起。”說罷策馬轉身,甲葉撞響間,分明聽見身後秦明攥緊玉珏的指節脆響。
策馬奔往永寧侯府時,沈知鶴仍攥着那道密旨的褶皺,宮門受挫的鬱氣堵在口。剛到朱門前,一道哭喊聲就撞進耳朵:“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綠萼提着青裙從影壁後沖出來,裙角沾泥,小臉凍得通紅,鼻尖掛着水珠。她懷裏的藥碗“哐當”砸在門廊上,甘草味熱氣混着晨霧散開。
不等她開口,她撲過來攥住沈知鶴袖口,凍僵的手帶着凍瘡的裂口,滾燙的眼淚砸在她手背上:“夫人咳了三天三夜,攥着您繡到一半的平安符不肯睡!說要等您回來給侯爺帶去!”
她忽然收聲,踮腳貼沈知鶴耳邊:“三前傳旨衛離京後,宮裏派了三撥內侍來問您的歸期”
沈知鶴心頭一緊,剛從宮門受挫的鬱氣翻涌上來。她不動聲色掃過門房暗處的兩道黑影——那兩人站姿挺拔,是禁軍的架子,絕非侯府舊人。
她聲音放軟卻帶着指令:“讓馬夫把‘踏雪’牽去後院,多喂黑豆和溫水;再讓李硯帶兩個人守在景蘭苑外,不許閒雜人靠近。”說着輕輕拍了拍綠萼的手背,指腹摩挲過她凍瘡的裂口,“手怎麼凍成這樣?往後等我時進廊下躲着。”
穿過月洞門,牆角墨菊沾着晨露——是沈知鶴出征前栽的,如今被綠萼打理得極好。景蘭苑門虛掩着,藥香混着菊香飄來,可沈知鶴剛經宮門冷遇的神經,半點不敢鬆。
院裏陳設如舊:西牆湛金槍擦得鋥亮,槍杆防滑布還是她去年給父親換的;妝台上擺着半幅平安符,是她給父親的生辰禮,線軸還掛在繡繃上。
“侯爺去顯北前,特意讓我把平安符放您妝台,說您見着就像他在身邊。”綠萼端着素白常服進來,聲音發輕,“這是夫人挑的料子,咳得直不起身時還繡了領口蘭草,針腳歪了些。”
沈知鶴指尖撫過領口歪扭的銀線蘭草,針腳裏卡着點淡褐色藥漬——那是母親咳疾犯時,嗆出的藥汁濺在上面的。心口猛地一酸,鼻尖裹着的藥香更濃了,這才驚覺景蘭苑的暖香裏,早摻着母親咳了三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