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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我抱着囡囡,在客臥坐到了天亮。
外面的鞭炮聲停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門鈴被人按得震天響。
婆婆穿着嶄新的紅綢襖,甚至沒顧得上洗臉,就沖過去開了門。
“哎喲!我的心肝肉來了!快讓抱抱!”
我推開門縫。
門口站着一個打扮精致的女人,手裏牽着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
正是顧澤的初戀,林婉。
還有那個昨晚出現在照片裏的“浩浩”。
浩浩穿着一身名牌童裝,脖子上掛着沉甸甸的金鎖,一看就是富養長大的。
反觀我的囡囡,身上還穿着去年的舊棉襖,袖口都磨白了。
顧澤也從主臥沖了出來,鞋都沒穿好,臉上掛着我許久未見的慈父笑。
“浩浩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一家三口熱絡地進了屋,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我牽着囡囡走出去。
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林婉看見我,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哎呀,嫂子也在啊?不好意思,浩浩非鬧着要來給爹拜年,沒打擾你們吧?”
她嘴上說着不好意思,眼神卻在我身上輕蔑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囡囡那個鼓鼓囊囊的口袋上。
那裏裝着婆婆硬塞的冥幣。
婆婆把浩浩抱上沙發,拿出一堆糖果往他懷裏塞。
“不打擾!這是浩浩的家,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浩浩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裏,瞥了一眼躲在我身後的囡囡,突然大聲喊道:
“爹!我要壓歲錢!我考了第一名,你說過有大紅包的!”
顧澤哈哈大笑,摸了摸浩浩的頭。
“有!爹早就準備好了!”
他拿出手機,當着我的面,再次點開了轉賬界面。
“叮——支付寶到賬,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那機械女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昨天隔着屏幕聽是一回事。
今天當面聽,那是拿着刀往我心窩子裏捅。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囡囡拉了拉我的手,小聲問:
“媽媽,那是真錢嗎?爲什麼我有冥幣,哥哥有真錢?”
童言無忌,卻最傷人。
顧澤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忍無可忍,指着顧澤的手機:
“顧澤,你什麼意思?親生女兒你給冥幣擋災,別人兒子你給八萬八?”
“你那工資卡裏統共就十萬塊錢,那是留着給囡囡交下學期幼兒園學費的!”
顧澤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扣,理直氣壯地瞪着我:
“你懂什麼!浩浩是文曲星下凡,全校第一!這錢是用來養貴氣的!”
“囡囡只會哭,身子骨又弱,那是沒福氣!給她錢她壓得住嗎?冥幣正好,那是給她買命!”
婆婆也幫腔,唾沫星子橫飛:
“就是!你個當媽的心眼怎麼這麼小?浩浩長大了是要給顧澤養老送終的!囡囡遲早是潑出去的水,花那冤枉錢什麼?”
林婉在一旁假惺惺地勸:
“澤哥,別因爲我跟嫂子吵架。這錢我不能要,太貴重了。”
她嘴上推辭,手卻緊緊攥着手機,生怕顧澤反悔。
“收着!”顧澤大手一揮,“這是給孩子的,誰敢有意見?”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厭惡得像在看一堆垃圾:
“蘇青,你要是再斤斤計較,別怪我大過年的不給你臉。”
我看着這個跟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只覺得陌生。
當年他窮得叮當響,是我拿出全部積蓄給他創業。
現在他發達了,拿着我的錢,養別人的兒子?
還要踩我的女兒一腳?
我冷笑一聲,掏出手機,默默按下了錄音鍵。
“行,顧澤。這話可是你說的。”
林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推了推浩浩。
浩浩突然跳下沙發,跑到囡囡面前,一把搶過她手裏的布娃娃。
“給我!這是我的!”
那是囡囡最喜歡的娃娃,平時睡覺都抱着。
囡囡急了,伸手去奪:“不給!這是媽媽買給我的!”
浩浩比囡囡高一個頭,又壯實,猛地推了囡囡一把。
囡囡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
浩浩卻突然往地上一躺,打着滾嚎叫起來:
“了!妹妹了!我肚子疼!好疼啊!”
這演技,跟他媽如出一轍。
顧澤想都沒想,沖過來一把拽起囡囡,揚起巴掌就要往下揮。
“死丫頭!你敢打浩浩?誰給你的膽子!”
那一巴掌帶着風聲,眼看就要落在囡囡臉上。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用後背硬生生扛了這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
我的背辣地疼。
要是打在孩子臉上,那還能有好?
我死死護住囡囡,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盯着顧澤:
“顧澤,你敢動我女兒一下試試!”
顧澤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沖過來。
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指着我的鼻子:
“慣子如子!浩浩是客人,更是文曲星!打壞了你賠得起嗎?”
林婉趕緊抱起在地上裝模作樣哼哼的浩浩,眼淚說來就來:
“澤哥,算了,嫂子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浩浩這肚子......我看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別傷着內髒了。”
婆婆一聽,立刻炸了鍋,指着囡囡罵:
“喪門星!我就說她是來討債的!大年初一就見血光,這是要克死我們全家啊!”
她沖進廚房,拿出一把掃帚就要往囡囡身上招呼。
“打死你個掃把星!給浩浩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