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最終在那位老友強裝無事、實則尷尬的氛圍中倉促結束。送走客人後,方家老宅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的杯盤和更加狼藉的人心。
許娟鐵青着臉,狠狠剜了方傑一眼,連帶着看方家倫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復雜難辨的意味,最終什麼也沒說,由傭人攙扶着上了樓,背影透着疲憊與慍怒。方芯自知闖了禍,又沒看到預想中“捉奸在床”的熱鬧,撇撇嘴,也溜回了自己房間。
方耀華臨走前,只深深看了方傑一眼,那眼神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差點損壞的資產。他沒有對方家倫說什麼,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頃刻間,熱鬧散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陸沛瑾默默幫着傭人收拾了一下餐桌,動作輕柔,神情平靜,仿佛剛才那場險些將她尊嚴徹底撕碎的風波,真的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誤會。只有她自己知道,腔裏那顆心,正被冰冷的鐵鉗緊緊箍住,每一下跳動都帶着鈍痛和一種奇異的、燃燒般的冷靜。
她看了一眼方傑。他站在原地,臉色依舊有些發白,殘留着驚魂未定的倉皇,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行壓下、即將噴薄而出的惱怒和難堪。他的目光與陸沛瑾短暫相接,裏面沒有絲毫愧疚,只有一絲被窺見秘密的煩躁和警告。
陸沛瑾垂下眼瞼,避開了他的視線。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轉向方家倫,他正站在窗邊,背對着客廳,身影在午後逐漸西斜的光線裏,顯得有些孤峭。那條惹禍的羽毛項鏈,已經被他重新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家倫,”陸沛瑾走到他身後,聲音不高,帶着真誠的感激,“剛才……謝謝你。”
無論方家倫出於何種目的,他確實在關鍵時刻,用一種近乎自我犧牲的方式,爲她,也爲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表象,抵擋了最直接的沖擊。
方家倫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像幽深的古井,清晰地映出陸沛瑾強作鎮定的面容。
“不必謝我。”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我只是不想看到無謂的鬧劇。”
他的目光掠過陸沛瑾,投向了她身後不遠處,臉色陰晴不定的方傑,語氣依舊平淡,卻莫名多了一絲鋒銳:“而且,有些底線,不應該被踐踏。”
這話,像是一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方傑強撐的鎮定。
陸沛瑾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方家倫的用意。他不僅僅是在解圍,更是在劃清界限,是在用這種方式,向方傑宣告他的立場。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輕聲對方傑道:“我有點累,先回房休息一下。”
方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目光死死地盯着方家倫。
陸沛瑾沒有停留,徑直上了樓。她知道,接下來的空間,是屬於他們“兄弟”二人的。而她,需要給他們騰出舞台。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客廳裏,只剩下方傑和方家倫,隔着幾步的距離,無聲地對峙着。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味。
方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幾步走到方家倫面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充滿了被冒犯的怒氣和不加掩飾的質疑:“方家倫!你什麼意思?!”
方家倫抬眸,平靜地迎視着他,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我替你解決了麻煩。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結果?”
“解決麻煩?”方傑冷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用這種方式?編造一個莫須有的女朋友?你以爲爸和媽是傻子嗎?他們只是暫時需要一個台階下!”
“是不是莫須有,不重要。”方家倫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重要的是,項鏈的事情到此爲止。方家的臉面保住了,你的‘完美形象’也沒有當場碎裂。這不就夠了嗎?”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方傑試圖維持的僞裝,露出內裏不堪的真實。
方傑被他這毫不留情的態度激怒了,臉上青紅交錯,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方家倫面前,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着威脅:“方家倫,別以爲你姓方,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你不過是個……”
“養子。”方家倫替他說完了後面的話,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寒刃,瞬間截斷了方傑未盡的侮辱,“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我也很清楚,什麼是底線。”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住方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方傑,你在外面怎麼玩,怎麼逢場作戲,那是你的事。這個家裏,沒人真的在乎,只要不鬧到明面上,不影響方家的聲譽和利益。”
他的話語冰冷而殘酷,直指這個家庭虛僞的核心。
“但是,”方家倫的語氣陡然加重,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向前近了半步,他比方傑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視,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不要把所有人都當成傻瓜。不要把別人的容忍,當成你肆無忌憚的資本。”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攫住方傑有些閃爍的眼神。
“尤其,是陸沛瑾。”
當這個名字從他口中清晰吐出時,方傑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方家倫盯着他,每一個字都像是沉重的冰塊,砸在方傑的心上:
“她不是你可以隨意愚弄、肆意傷害的對象。”
“今天這樣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這是我的底線。”
他頓了頓,看着方傑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最後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保證,還會像今天這樣,‘幫’你。”
說完,方家倫不再看他,徑直轉身,朝着通往他自己側翼房間的走廊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穩,沒有一絲猶豫,仿佛剛才那番近乎宣戰的話語,只是隨口一提。
方傑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口劇烈起伏着。他看着方家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一股混合着羞憤、震驚和強烈忌憚的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髒。
他從未想過,這個一向沉默寡言、幾乎被他視爲隱形人的“弟弟”,竟然敢如此對他說話!竟然敢如此清晰地劃下界限,甚至……是爲了維護陸沛瑾?!
他憑什麼?!
一個養子!一個外人!
方傑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紅木立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手背瞬間傳來刺痛,卻遠不及他內心的屈辱和暴怒。
底線?
警告?
方家倫,你等着!
還有陸沛瑾……你這個賤人,是不是早就和這個野種勾搭上了?!
惡毒的猜忌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將他最後一絲理智也吞噬殆盡。
而此刻,已經走到自己房門前的方家倫,腳步微微停頓。他側過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牆壁,望向了主臥的方向。那裏,陸沛瑾正獨自一人,舔舐着傷口,積蓄着力量。
他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復雜情緒。
有些火,一旦點燃,便再難熄滅。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無法回頭。
這場頂罪,看似平息了風波,實則,徹底攪渾了方家這潭深水,讓水底潛藏的暗流與怪獸,都清晰地顯露出了猙獰的輪廓。
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