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着民政局的玻璃門滑落,將門外世界的輪廓扭曲成模糊的色塊。李雨桐抱着溼透的紙箱站在大廳門口,水珠從她的發梢不斷滴落,在光潔的地磚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劉梅尖銳的嗓音立刻穿透了嘈雜的人聲:“磨磨蹭蹭的,離個婚都這麼不痛快!就知道你這種沒用的女人辦不成事!”
幾個正在填表的年輕人聞聲抬頭,好奇地打量着這個狼狽的女人。李雨桐感到臉頰發燙,她低下頭,快步走向站在休息區的陳立偉母子。
陳立偉撐着一把黑色長柄傘,傘面大部分傾向母親那邊,他自己的左肩已經被雨水浸透。他瞥了李雨桐一眼,很快移開視線,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進去吧,快到我們的號了。”
劉梅卻不依不饒,她挑剔地打量着李雨桐溼透的襯衫和懷裏那個已經開始破損的紙箱,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看看你這副德行,哪點配得上我們立偉?還好意思耽誤他三年青春!”
李雨桐緊緊咬住下唇,雨水順着她的脖頸流進衣領,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她很想反駁,很想告訴劉梅這三年來她爲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可她知道任何辯解都是徒勞。
三人走進辦理離婚的區域,這裏的空氣似乎比別處更冷。李雨桐懷裏的紙箱底部已經開始滲水,渾濁的水跡滴落在她走過的地方。
“請到三號窗口。”工作人員機械地指引。
陳立偉走在最前面,劉梅緊緊跟在兒子身後,仿佛怕李雨桐會突然反悔。李雨桐默默地跟在最後,每走一步都覺得腳步沉重。
辦理窗口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工作人員,她抬頭看了看面前的三人,熟練地抽出表格:“離婚原因?”
“性格不合!”劉梅搶着回答,聲音大得整個區域都能聽見,“而且她生不出孩子!結婚三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工作人員抬眼看了看李雨桐,眼神裏帶着一絲憐憫。李雨桐感到一陣窒息,她緊緊抓住溼透的衣角,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她看向陳立偉,希望他至少能制止母親這樣公開羞辱她。但陳立偉只是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櫃台桌面。
“快點籤吧,”他小聲對李雨桐說,語氣近乎催促,“我下午真的有個重要的約會,別耽誤時間。”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李雨桐的心。她看着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工作人員把離婚協議推到他們面前:“請確認財產分割情況,如果沒有異議,就在這裏籤字。”
李雨桐拿起筆,手指因爲寒冷和心痛而不受控制地顫抖。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她的名字籤得支離破碎,就像她此刻破碎的心。
陳立偉則籤得脆利落,筆跡穩定得仿佛在籤署一份普通文件。
工作人員收回協議,熟練地蓋上公章,然後將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遞給他們。
“從今天起,你們解除婚姻關系。”
李雨桐接過那本小小的證件,感覺它重若千鈞。“離異”兩個字刺眼地印在扉頁,像一記的耳光甩在她臉上。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個大廳,她和陳立偉拿着鮮紅的結婚證,十指相扣,對未來充滿期待。那時他看着她,眼神溫柔,說會永遠珍惜她。
不過三年光景,一切已成泡影。
陳立偉拿起自己的那本離婚證,看都沒看李雨桐一眼,轉身就往外走。他的步伐輕快,仿佛剛剛卸下了什麼重擔。
劉梅緊隨其後,臨走前不忘白了李雨桐一眼,嘴角帶着勝利者的譏諷。
李雨桐獨自站在原地,手中的離婚證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手心發痛。她看着那對母子撐傘離去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旋轉門後,沒有回頭,沒有告別。
大廳裏的空調冷風吹在她溼透的身上,她卻感覺比站在冰天雪地裏還要冷。懷中的紙箱終於承受不住水分的浸泡,底部徹底破裂,裏面的物品散落一地。
那個印着公司logo的杯子滾到角落,工作筆記的紙張被水浸得字跡模糊,那盆綠蘿的泥土撒了一地,殘破的葉子混合着泥水,一片狼藉。
她蹲下身,試圖撿起那些屬於她的、少得可憐的物品,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連一張紙都拿不起來。
周圍的人們來來往往,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但沒有人停下腳步。在這個每天上演悲歡離合的地方,一個失魂落魄的女人並不稀奇。
李雨桐最終放棄了收拾,她把那本暗紅色的離婚證小心翼翼地放進外套內側口袋,那裏離心髒最近,也最痛。
然後她站起身,抱着那個破爛的紙箱,一步一步地走出民政局的大門。
外面的雨還在下,比來時更大了。她沒有傘,也不在乎了。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也不知道未來該怎麼辦。工作沒了,家沒了,她二十八歲的人生,仿佛在這一天徹底崩塌。
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有一個目的地,只有她,像一片無的浮萍,不知該飄向何方。
她漫無目的地走着,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突然,腳下一滑,她重重地摔倒在地,紙箱飛了出去,裏面的物品散落在積水的地面上。
那些她珍藏的設計手稿,被雨水浸透,墨跡暈染開來,變成一團團模糊的色塊。她掙扎着想爬起來,卻發現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於是她索性坐在冰冷的雨水中,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在雨水中慢慢消融,就像她那不堪回首的婚姻和職業生涯。
她抬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臉上,閉上眼睛,發出一聲無聲的呐喊。
爲什麼?爲什麼她努力了這麼久,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
雨水無情地沖刷着這個城市,也沖刷着她破碎的心。在這一刻,她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孤獨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