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鍾指向晚上八點半。
那杯紅酒還在陸沛瑾手中,杯沿留下了她淡淡的唇印,酒液卻已失了最初的溫度,像她此刻的心境。方傑沒有再打電話來,甚至連一條微信消息都沒有。空曠的公寓裏,只有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規律得令人心慌。
她最終還是換下了家居服,選了一件款式簡單但剪裁得體的藕粉色羊絨針織裙,搭配一條細細的珍珠項鏈。妝容依舊精致,遮掩了眼底的疲憊與泛紅的痕跡。她不能穿着睡衣,頂着一臉憔悴出現在方家老宅。在那裏,她必須是無可挑剔的方家兒媳,是方傑合格的太太。
方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方傑沒有“必須”缺席的理由,每周至少要有一次家庭晚餐。今晚,顯然不屬於“必須缺席”的範疇,尤其是在他剛剛用一個電話毀掉了他們的紀念之後。
司機早已在樓下等候。坐在平穩行駛的轎車後座,陸沛瑾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玩偶,正被送往一個必須表演的舞台。
方家老宅位於城市另一端的半山別墅區,與市中心的現代繁華截然不同,這裏綠樹成蔭,庭院深深,透着一種沉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威嚴。黑色的鐵藝大門緩緩打開,轎車駛入,碾過精心修剪的草坪旁的車道,最終停在一棟氣派的三層歐式別墅前。
別墅內燈火通明,卻莫名給人一種冷肅之感。
陸沛瑾深吸一口氣,臉上練習性地揚起一抹溫婉得體的微笑,才推開車門。
傭人恭敬地爲她開門:“少,回來了。”
“嗯。”她輕輕點頭,走了進去。
玄關寬敞,堪比普通人家的一間客廳。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了名貴木材、消毒水和淡淡佛香的味道,這是方家老宅特有的氣息,每次聞到,都讓陸沛瑾不自覺地挺直背脊。
她換上柔軟的室內拖鞋,走向餐廳。
巨大的紅木雕花餐桌已經布置妥當,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卻冰冷的光。餐具是成套的德國梅森瓷器,銀質刀叉擺放得一絲不苟,仿佛在用尺子丈量。婆婆許娟端坐在主位左手邊,穿着一身藏藍色繡金線的中式改良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頸間的翡翠項鏈水頭極足,映襯得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更加白皙,也更具威嚴。
她正低聲對旁邊的傭人吩咐着什麼,語氣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坐在許娟下首的是小姑方芯,二十出頭的年紀,打扮時髦,一身明顯的奢侈品牌logo,正低頭刷着手機,嘴角撇着,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有些不耐煩。
主位空着,那是方父的位置。而主位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也空着,是方傑的。
在方芯對面,靠近餐廳落地窗的位置,坐着方家倫。他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建築類書籍,正安靜地看着,暖黃的落地燈光勾勒出他側臉清晰的線條,與餐桌主燈下的喧囂浮華格格不入。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掠過陸沛瑾,在她微微泛紅的眼尾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垂下,重新落回書頁上,仿佛只是無意間的一瞥。
“媽,芯芯,家倫。”陸沛瑾走上前,聲音柔和地打招呼。
許娟抬起眼皮,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空無一人的身後:“阿傑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他……公司有個緊急會議,一時走不開,讓我先過來,說忙完就盡快趕回來。”陸沛瑾維持着笑容,將路上想好的說辭流暢地講出。她不能表現出任何委屈或抱怨,那只會引來更多的盤問和輕視。
許娟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帶着明顯的不滿:“整天忙忙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家裏一周就盼着這麼一頓飯,也抽不出時間。”她沒再看陸沛瑾,轉而問道,“吩咐廚房燉的燕窩好了嗎?給沛瑾也盛一碗,看她臉色,最近怕是沒休息好。”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陸沛瑾聽出了其中的敲打——臉色不好,是不是沒盡到照顧好丈夫的責任?
“謝謝媽,我沒事。”她順從地在方傑的空位旁邊坐下。
傭人很快端上燕窩。晶瑩剔透的官燕盞,用精巧的瓷碗盛着。
這時,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方父方耀華走了下來。他年近六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深色夾克,不苟言笑,眼神銳利,身上帶着長期發號施令形成的壓迫感。
“爸。”所有人都站起身,包括一直玩手機的方芯和看書的方家倫。
方耀華微微頷首,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空着的方傑的位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未說什麼。“開飯吧。”
晚餐在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默中開始。傭人們魚貫而入,送上精致的菜肴。龍井蝦仁、清蒸東星斑、蟹粉獅子頭……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卻仿佛缺少了人間煙火氣。
“沛瑾,”許娟舀了一勺燕窩,慢條斯理地開口,打破了寂靜,“上次跟你提的那個老中醫,你去看了嗎?”
陸沛瑾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頓。該來的還是來了。
“媽,最近事情有點多,還沒顧上。”
“事情多?”許娟放下勺子,瓷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聲,“有什麼事情比給方家開枝散葉更重要?你和阿傑結婚都四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講什麼二人世界,但也要考慮考慮實際情況。阿傑是方家獨苗,集團將來都要指望着他,沒有子嗣,怎麼穩定人心?”
又是這套說辭。陸沛瑾感到一陣熟悉的無力感。仿佛她存在的價值,就在於那個遲遲未來的孩子。
“媽,我們也在努力。”她低聲說,味同嚼蠟。
“努力不是嘴上說說的。”許娟的語氣加重了些,“那個老中醫很有名的,專調理婦科,多少不容易懷的在他那兒看了都抱上大胖小子了。我跟你王阿姨都約好了,下周,你必須去。”
命令的口吻,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陸沛瑾垂下眼睫,盯着碗裏晶瑩的燕窩,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想起紀念夜晚獨守的空房,想起電話裏模糊的女聲,一股酸澀直沖鼻尖。在這樣的婚姻裏,生孩子?她連丈夫的心在哪裏都快要抓不住了。
“大嫂,你也別嫌媽囉嗦。”方芯終於放下手機,嘴道,語氣帶着一種事不關己的輕快,“我哥那麼優秀,外面不知道多少女人盯着呢。你趕緊生個孩子,地位才穩固嘛。不然啊……”她拖長了語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方芯!”一直沉默的方家倫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冷意,“吃飯。”
方芯似乎有些怕這個沉默寡言的養兄,撇了撇嘴,沒再繼續說,但臉上那點幸災樂禍卻沒完全收起。
陸沛瑾感激地朝方家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卻依舊低着頭,專注地看着眼前的餐盤,仿佛剛才那句制止只是出於維護餐桌禮儀。
“芯芯話糙理不糙。”許娟接過話頭,語氣緩和了些,卻更像是在施壓,“沛瑾,你是明白孩子,應該懂媽的意思。方家這樣的家庭,傳宗接代是頭等大事。阿傑年紀也不小了,玩心該收收了,你得多上心,拴住他。”
拴住他?用什麼拴?有一個孩子嗎?陸沛瑾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在這個家裏,她似乎永遠是一個需要被評估、被敲打、被賦予“任務”的客體。她的感受,她的婚姻的真實狀況,無人在意。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動靜。方傑回來了。
他脫下西裝外套交給傭人,一邊鬆着領帶,一邊走進餐廳。“爸,媽,不好意思,公司事情太多了,剛處理完。”他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疲憊,自然地走到陸沛瑾身邊的空位坐下。
許娟看到他,臉上的嚴厲瞬間融化了不少:“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吃飯都不準時,胃怎麼受得了?快,給少爺盛碗熱湯。”
方傑接過傭人遞來的湯碗,喝了一口,才像是剛注意到氣氛有些凝滯,笑着問:“怎麼了?剛才在聊什麼?”
“還能聊什麼?”許娟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催你們趕緊要孩子唄。我說了你媳婦幾句,她好像還有點不樂意。”
方傑聞言,側頭看了陸沛瑾一眼,手臂極其自然地攬上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動作親昵而熟練,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紀念的不愉快。
“媽,這事兒急不得,得講究緣分。”他笑着打圓場,語氣輕鬆,“我和沛瑾都還年輕,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呢。再說,集團現在正在擴張的關鍵時期,我也分不出太多精力。您就別老是催沛瑾了,給她那麼大壓力。”
他表現得像一個體貼的、維護妻子的好丈夫。若是以前,陸沛瑾一定會爲這番“解圍”而感動,覺得他懂她。但此刻,他攬在她肩頭的手臂,卻像一道灼熱的枷鎖,讓她渾身不自在。他話語裏的輕鬆自如,與他幾個小時前電話裏的不耐煩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這精湛的演技,讓她心底發寒。
“你就知道護着她!”許娟嘴上埋怨,眼神卻緩和了,“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了。但話我擱這兒,早點打算總沒錯。”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餐桌上的話題轉向了集團最近的幾個,方傑和方父低聲交談着,許娟偶爾幾句問詢,方芯又開始刷手機,只有方家倫,依舊沉默。
陸沛瑾安靜地吃着東西,味蕾卻像是失靈了。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頭,正好捕捉到方家倫迅速移開的視線。他剛才……是在看她嗎?那眼神裏,似乎沒有方芯的嘲諷,沒有婆婆的審視,也沒有方傑的僞裝,而是一種……極淡的,類似於關切的東西?
是錯覺嗎?
晚餐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涌動的氛圍中結束了。
方傑被方父叫去書房談事。許娟由方芯陪着去花房看新到的蘭花。
陸沛瑾想幫忙收拾,被傭人禮貌地請去客廳休息。
她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庭院,只有幾盞地燈發出幽微的光。身後是富麗堂皇卻冰冷空曠的大廳,身前是無邊的夜色。她感覺自己被夾在中間,無處可去。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
“大嫂。”
是方家倫的聲音。
陸沛瑾轉過身。
方家倫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手裏端着一杯水。他看着她,眼神平靜,卻比餐桌上時多了幾分欲言又止。
“有事嗎,家倫?”陸沛瑾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方家倫沉默了幾秒,將手中的水杯遞給她。“喝點水吧。”他的聲音低沉,“晚餐時,你幾乎沒動筷子。”
陸沛瑾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個細節。一股微弱的暖流,在這冰冷的宅子裏,悄然滑過心田。她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的,帶着溫熱的體溫。
“謝謝。”她低聲說。
方家倫沒有立刻離開,他看着她喝了一口水,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這個家裏,有些東西看着光鮮,內裏未必如此。”
“有些事,不值得你付出全部。”
“如果……如果需要幫忙,可以找我。”
他說完,不等陸沛瑾反應,便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背影挺拔,卻帶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孤寂和沉穩。
陸沛瑾握着那杯溫熱的水,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方家倫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早已波瀾四起的心湖裏,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不值得付出全部?
他指的是什麼?是婆婆的催生?是方家的規矩?還是……方傑?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窗外,夜色愈發濃重。而陸沛瑾心中那份在紀念夜晚萌生的疑慮與冰冷,在經歷了這場壓抑的家庭晚餐和方家倫這幾句意味不明的警示後,變得更加清晰、沉重。
這個金絲編織的牢籠,她似乎,開始真正觸摸到它的柵欄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