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但看我臉色確實蒼白得嚇人,終究沒再堅持,只是把瓷盅放在床頭櫃上,溫柔地替我掖了掖被角。
“好,那先放着,你想喝的時候告訴媽媽,媽媽喂你。一定要喝哦,不然身體怎麼好起來?”
好起來?
怎麼好起來?
繼續喝你下的毒,然後病得更重,給你更多時間去陪許柚柚嗎?
我心底一片冰冷荒蕪,面上卻乖巧地點頭:“嗯,我知道。謝謝媽。”
她坐在床邊,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着要怎麼去求更厲害的專家,怎麼去更靈的寺廟許願,甚至說已經托人去找國外的一種特效藥。
她描繪着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一個讓我在毒藥中慢慢枯萎的未來的幻影。
我安靜地聽着,偶爾應一聲,心裏卻在盤算。
我不能留在這裏了。
至少,不能毫無防備地留在這裏。
陳醫生知道了,但他會不會因爲媽媽的哀求而心軟保密?
不一定。
我必須自己想辦法。
接下來的幾天,我變得異常“聽話”和“配合”,但堅決拒絕一切入口的東西,無論是她帶來的湯水、點心,還是醫院開的營養劑。
我以胃口極差爲由,只接受靜脈注射的營養液。
她起初有些焦躁,變着花樣哄我,甚至當着我的面先嚐一口,但我只是搖頭,虛弱地閉上眼睛,說聞到味道就想吐。
她不敢太過強迫,每次最後都只能無奈地嘆口氣,把東西原封不動地拿走,眼神裏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能下床稍微走動後,借口病房悶,想曬曬太陽,讓她推我去樓下小花園。
她答應了,卻寸步不離。
像以往一樣,陪我曬太陽,給我講趣事,溫柔的不像話。
仿佛那天我聽到的,全都是我的幻覺。
就在我以爲暫時找不到機會時,轉機出現了。
那天下午,她接了一個電話,背對着我,聲音是那種我曾在夜裏聽過的語調:“嗯,知道了……柚柚乖,再等一會兒就好……這邊很快結束……給你帶那家的芝士蛋糕好不好?”
“好好好,聽話,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立馬就去見你,乖。”
掛了電話,她轉身看我時,臉上還殘留着未褪盡的溫柔笑意,對上我茫然的目光,才倏地收斂,換上擔憂:“晗晗,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輪椅扶手,裝作不經意地問:“媽,剛才是誰呀?好像……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她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隨即流暢地扯出一個笑容:“哦,是媽媽同事的女兒,叫小柚,比你小兩歲,挺黏人的一個小姑娘。聽說你病了,一直說想來看你,我怕打擾你休息,沒讓。”
她的解釋天衣無縫,眼神也顯得很坦然,如果不是親耳聽到了那番對話,我幾乎又要相信了。
同事的女兒。
許柚柚。
小柚。
我低下頭,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心裏那點微弱的、或許是自己聽錯了的幻想,徹底熄滅了。
又過了兩天,媽媽似乎有急事,接完一個電話後坐立不安。
她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我,對護工小聲叮囑了幾句,拿起包匆匆離開了病房。
確認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我立刻睜開了眼。
護工阿姨在門口打盹。
我悄悄起身,忍着眩暈,走到窗邊。
這裏是三樓,樓下是醫院側面的小路,相對僻靜。
我等了大約十幾分鍾,看到了媽媽的身影。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着出了住院部大樓,並沒有去醫院大門方向,而是拐向了側面的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