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語歲無視身後的喧譁,跟着秋荷去見她的第一個客人。
廂房門前黑衣侍衛守着,秋荷一旁止了步。
程語歲放鬆攥緊的拳,端起笑臉走了進去。
皇家無醜子,當朝太子穆霽川也是俊面端正如雕,只是瞳仁太小,虛虛一晃看去如毒蛇陰翳,程語歲一直來都盡量避免與他對視。
不知道是否年幼時聽到父母私下說他幼時被寵溺太過,性情急躁,爲人不夠寬厚。
是以程語歲不管什麼宴會看見他,都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沖撞了這人。
她沒想到,太子竟然想讓她假死。
再相見,已是這樣的場景。
她紗衣跪地:“舊語拜見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太子兩腿打開,手肘撐膝,把玩着扳指,一雙眼睛盯着她,興味已起。
“爬過來。”
與教習時不同,即使腦中預演了千百次,這樣的場景真正發生時,強烈的屈辱感還是悶得她幾近窒息。
她對太子的脾性略曉一二,只能順着他,捧着他。
她四肢略有僵硬爬了過去。
爬得不算快,爬到太子膝前時至少調整好了面色。
她不敢抬頭,一片沒有任何皇室標記的裙擺映入眼簾。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挑起。
他嘴角含着笑,卻明顯面帶凶光,不明顯的中夾雜着狠厲,只因爲一件事。
他問:“爲什麼不願。”
爲什麼不吃假死藥,爲什麼不願意從此人前消失只跟着他。
程語歲長睫飛動,緩緩抬眸,裏面還殘留水霧,軟軟啓唇:
“不想跟母親分開,卻不想竟是……竟是永別。”
眼一閉,睫毛濡溼,再睜眼聲音更是軟啞。
“太子憐惜之意,妾身銘記於心,時刻不敢忘。”
孝道大過天,程語歲這理由太子倒是能接受的。
再者,她破碎的樣子柔軟的言語,總能消人幾分火。
“說來也是可惜,你本當入我東宮。”
程語歲惶恐,忙拜了下去:“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即便未至此地,也不是我等能肖想的。”
太子冷哼:“是不敢想,還是不喜不願。”
程語歲調整了腦袋的角度,讓他能看見自己的半張臉。
“且不說殿下的身份地位,只這樣貌與氣度,多少姑娘想盡辦法也要悄悄看上一眼。”
太子嘴角不自覺彎起,僅存的一點不滿也不剩多少了,只嘴還不饒人。
“你這話說的怎麼倒像是周瑾弋。”
程語歲一時忘了規矩,錯愕抬頭,“他不是不行……啊,他,殿下恕罪,妾身,妾身是說他,他……”
京中暗地裏早有的揣測被程語歲慌慌張張說出來,太子只覺得好玩,好笑。
這就是了,只有那些愚不可及之的女人,還對周瑾弋有幻想。
太子從沒見過這樣的程語歲,美人當前,怒火下去了便上來了,只覺得口舌燥。
只是突然想起之前從皇後那兒聽來的,又多問了一句。
“老三可曾來看過你?”
程語歲是真的吃驚了,瞪大的眼眸有些傻呼。
“啊?”
太子見她如此反應,輕笑出聲:“看來是沒有。”
程語歲再次把頭低下。
太子目光在她身上遊走:
“王嬤嬤說你規矩都學完了,果真學得很好。”
程語歲滿臉緋紅。
她之前有過擔心,如果太子又想讓她假死會怎麼樣,可是太子沒提,顯然他在如今的境況裏得到了別樣的滿足。
她這模樣,引得太子內火熊熊。
不過那事等他手臂的紗布拆掉再說,她配得上他的這點耐心。
但現在,先解解饞也好。
他剛想有所動作,門外傳來動。
侍衛沒能攔住闖進來的人。
“皇兄怎能獨自霸占美人,豈有這樣的道理。”
三皇子穆玄楓眉目含笑走進來,氣質儒雅卻也英氣人。
是了,皇家無醜子。
程語歲跪着轉身,換了個方向。
“舊語見過三殿下。”
“舊時語,這名字好,咱們之間不用客氣,免禮。”
程語歲不解,她跟三殿下什麼時候關系這麼親近了?
又想起之前太子問她的話,這裏邊到底有什麼誤會。
三皇子自顧自走到側榻坐下,腿一搭,身子一歪,好不愜意。
“美人當前,太子殿下看我作何。”
太子磨牙:“誰讓你來了。”
三皇子脾氣很好的微笑:“不止我來了,來的人可多了去了。只有我臉皮厚,硬是要湊來聽上一曲,程家女彈奏的《邊關月》,我可是惦記兩年了。”
年僅十三歲的程語歲心性年輕被激起了好勝心,彈奏了這帶着鏗鏘之力的曲子,一舉得名,後來的種種宴會,皆因不合時宜再沒有彈過。
曾有貴女要去了琴譜,卻也無法彈奏出程語歲指間之意。
程語歲不想彈,“院中曲譜衆多,卻無邊關月,不如奏支《雀鳴》如何?”
三皇子沒生氣,依舊是那副模樣:“也好。”
太子見程語歲拒絕了三皇子,更是高興。
“那便彈吧。”
程語歲抬手弄琴,弦顫音出,把人帶入山林,似有鸛雀驚起,撲撲振翅引得落花簌簌……
一曲畢,三皇子舉杯。
“果真好曲,讓人心生愉悅。太子殿下以爲如何。”
太子殿下只覺得三皇子是個攪事精,斜了一眼沒有說話。
這老三果然也覬覦程語歲!
跟他搶人,也看有沒有那個本事。
又喝了兩杯默酒,三皇子恭恭敬敬開口。
“皇兄,今兒晚了,一道兒回宮?舊語姑娘也該歇着了。”
太子早沒了興致,袖子一甩摔門離開。
三皇子一骨碌下榻,蹲在程語歲面前。
“你與映儀情同姐妹,你若用得上我,我定盡力爲之,你要好好的。”
程語歲抬頭,三皇子目光澄澈,一臉憐惜。
竟然是因爲映儀公主,所以三皇子才出手相助嗎?
是了,賢妃所生的這一子一女脾性都再好不過,她入宮伴讀時與映儀關系確實不錯。
可當前不同往。
程語歲謹記自己身份:“妾身身份卑微,怎敢與公主相提並論。”
三皇子嘆氣:
“罷了。只是映儀讓我千萬給你帶句話,程家出事時她去求過母妃,求過父皇,惹得父皇動怒,令她禁足,不然你在詔獄時,她原本是想去探望的。”
程語歲眼眶泛紅,那個比她小兩歲再天真不過的公主,竟爲她求過情。
她差點脫口而出,能不能幫照看下春姨娘跟樂依,生生忍住了。
樂依單純,不能卷入這些皇子公主們的奪寵爭鬥中。
“多謝映儀公主,妾身愧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