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疏禾的腳步在水榭前停下。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程鈳臨和沈意枝身上,脯微微起伏,攥着香囊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
我安靜地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如同一個真正的、溫順恭謹的庶姐。
“喲,這不是秦二小姐嗎?”
一個嬌俏的女聲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
說話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兒,趙嫣然。她與沈意枝交好,前世也沒少跟着沈意枝一起奚落秦疏禾。
此刻,趙嫣然正挽着沈意枝的手臂,斜睨着秦疏禾,唇角掛着明晃晃的嘲笑。
“秦二小姐怎麼也來了?今是郡王府的喜宴,我還以爲……有些人會自覺避嫌呢。”
水榭裏的談笑聲漸漸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程鈳臨也看了過來,他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抹不耐,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仿佛秦疏禾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眼神,比直接的厭惡更傷人。
秦疏禾的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晃了晃。
我適時上前半步,虛扶住她,對着趙嫣然等人微微屈膝:“趙小姐說笑了。老郡王妃仁善,下帖邀了京城各家,我家妹妹雖是來賀壽的,也是感念郡王府的寬厚。”
我聲音不大,卻清晰平和,將“賀壽”和“寬厚”幾個字咬得略重。
趙嫣然噎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庶女會開口。
沈意枝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上前一步,對着秦疏禾柔柔一笑:“秦姐姐別介意,嫣然只是心直口快。你能來,祖母知道了定是高興的。”
她語氣溫婉,姿態大方,襯得秦疏禾更加狼狽不堪。
秦疏禾死死咬着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猛地抬起頭,不看沈意枝,也不看趙嫣然,只直勾勾地盯着程鈳臨。
“郡王爺,”她聲音發顫,卻努力維持着鎮定,“可否……借一步說話?”
水榭裏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程鈳臨的眉頭皺得更緊,他瞥了一眼身邊的沈意枝,才對秦疏禾冷淡道:“秦二小姐,你我之間已無瓜葛,該說的早已說清,沒什麼可私下說的。”
這話堪稱絕情。
秦疏禾身子又是一晃,眼中瞬間涌上淚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只說幾句……就幾句……”她聲音裏帶上了哀求。
沈意枝輕輕嘆了口氣,拉了拉程鈳臨的袖子:“鈳臨哥哥,秦姐姐或許真有急事,不如……你們去那邊亭子裏說?我在這兒等你。”
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更顯得秦疏禾糾纏不休,不知好歹。
程鈳臨臉色稍霽,對着沈意枝溫聲道:“意枝,你總是這麼心善。”
說完,他才不耐地看了秦疏禾一眼:“走吧,長話短說。”
他率先轉身,朝不遠處一處僻靜的小亭走去。
秦疏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水榭裏神色各異的衆人,最後落在沈意枝臉上。
她正望着程鈳臨和秦疏禾離開的方向,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意。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嘲諷。
小亭裏,程鈳臨背對着秦疏禾,語氣極爲不耐:“有什麼話,快說。”
秦疏禾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那個香囊,雙手遞了過去。
“鈳臨……郡王爺,這個……送給你。”
程鈳臨回頭,瞥了一眼那粗糙的香囊,嗤笑一聲:“秦疏禾,你覺得本王會缺這種東西?”
“這不是普通的香囊!”秦疏禾急切道,“這是我……我親手爲你求的平安符,裏面……裏面是開過光的,能你平安順遂……”
她說着,臉微微發紅,聲音越來越低,帶着少女的羞澀和期待。
這模樣,若是換了旁人,或許會心軟。
可程鈳臨眼中只有厭惡:“不必了。秦二小姐,退親之事已定,不必再做這些無謂之事。本王與你,絕無可能。”
他說得斬釘截鐵。
秦疏禾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手僵在半空,微微發抖。
但她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將香囊往程鈳臨手裏塞。
“就當我求你……收下它,好不好?就當……留個念想……”她聲音哽咽,眼淚終於滾落。
程鈳臨被她纏得煩躁,猛地一甩手。
“你煩不煩!”
香囊被甩飛出去,落在亭外的草地上,滾了幾圈。
秦疏禾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香囊,又抬頭看着程鈳臨毫不留戀轉身離開的背影,眼中的淚光漸漸被一種瘋狂的執念取代。
她彎腰撿起香囊,不顧泥土弄髒了衣裙,緊緊攥在手裏。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我都有些意外的舉動——
她追了上去,在程鈳臨即將走出亭子時,從後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鈳臨!別走!我求你了……我不能沒有你……”她哭喊着,聲音淒厲。
程鈳臨身體一僵,隨即暴怒:“放手!秦疏禾,你還要不要臉?!”
他用力想掰開她的手,可秦疏禾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抱着不放。
“就一會兒……就抱一會兒……”她將臉貼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手,卻悄無聲息地探向他的腰間。
那裏,掛着一個精致的荷包。
是沈意枝繡的。
秦疏禾的手顫抖着,用指甲在荷包底部劃開一道極小的口子,然後迅速將香囊裏那幾纏繞在一起的頭發塞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才像是脫力般,鬆開了手。
程鈳臨立刻退開幾步,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臉色鐵青。
“瘋子!”他丟下兩個字,拂袖而去,再沒回頭看秦疏禾一眼。
秦疏禾癱坐在地上,頭發散亂,衣裙沾滿塵土,狼狽不堪。
可她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滿足的笑容。
我站在遠處的樹影下,靜靜看着這一切。
雄蠱,種下了。
回府的馬車上,氣氛壓抑得可怕。
秦疏禾一直低着頭,手裏緊緊攥着那個已經空了的香囊,不言不語。
王氏臉色陰沉,顯然是在宴上聽了不少風言風語。
一到府中,她便將秦疏禾叫到房裏,閉門許久。
我不用聽也知道,王氏定是在訓斥秦疏禾今的失態,但同時,也會詢問下蠱之事是否順利。
果然,半個時辰後,秦疏禾從王氏房中出來時,雖然眼睛紅腫,神色卻平靜了許多,甚至帶着一絲隱隱的期待。
她看見站在廊下的我,腳步頓了頓,走過來。
“姐姐,”她聲音有些沙啞,“今……謝謝你了。”
我搖搖頭:“我沒做什麼。”
“不,”秦疏禾看着我,眼神復雜,“我知道,你是真心爲我好。以前是我不懂事,總跟你使小性子……往後,不會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若是前世的我,只怕又要感動得熱淚盈眶。
可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姐妹之間,不必說這些。”我溫聲道,“你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吧。蠱既已種下,便安心等着。”
秦疏禾點點頭,又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那師太說,蠱蟲需要時間適應宿主,大概……半個月左右才會生效。這期間,不能有外力擾,否則容易失敗。”
“我明白。”我點頭,“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讓第三人知曉。”
秦疏禾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我臉上的溫順笑容漸漸淡去。
半個月。
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接下來的子,秦疏禾果然“安分”了許多,每只在房中“靜養”,連門都很少出。
王氏對她的看管也嚴格起來,大約是怕她再出去丟人現眼。
而我,這個“懂事”的庶女,則主動承擔起了每去小廚房,爲“病中”的嫡妹取膳食的差事。
小廚房的管事婆子姓劉,是個慣會看人下菜碟的。
前世,我沒少在她這裏受氣。
這一,我照例去取秦疏禾的燕窩粥。
劉婆子正翹着腿嗑瓜子,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只努了努嘴:“灶上煨着呢,自己端。”
我走到灶邊,揭開燉盅看了看,火候正好。
正準備端走,劉婆子卻忽然開口:“等等。”
她慢悠悠地走過來,用手裏的勺子攪了攪那盅燕窩,然後從旁邊一個敞口的罐子裏,舀了一勺渾濁的糖水似的液體,就要往裏加。
“二小姐病着,嘴裏沒味,加點糖水甜滋滋的,她愛吃。”劉婆子說得理所當然。
我目光落在那個罐子上。
那不是什麼糖水,而是熬過了頭的、有些發餿的糖漿,平裏都是下人們拌了粗糧喂貓狗的。
前世,劉婆子就常這種事。秦疏禾的吃食她不敢動手腳,但我這個庶女的份例,她卻克扣得厲害,以次充好是家常便飯。有時給秦疏禾的東西多了,她便偷偷勻出來一些,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充數。
那時我膽小,又不敢得罪她,只能忍氣吞聲。
可現在……
“劉媽媽,”我伸手,輕輕擋在了燉盅上方,聲音平靜,“這是給二小姐的。”
劉婆子動作一頓,三角眼一斜:“怎麼?我還不知道是給二小姐的?就是給二小姐的,才要加糖水,二小姐就愛這個味兒!”
“是嗎?”我看着她,不疾不徐道,“可我昨聽妹妹說,最近口中發苦,想吃些清淡的。這糖水看着渾濁,怕是會壞了燕窩的本味。還是原汁原味的好。”
劉婆子臉色一沉:“大小姐這是不信我?我在這小廚房了十幾年,二小姐的口味我能不知道?你一個庶出的,懂什麼?”
她把“庶出的”三個字咬得極重,滿是鄙夷。
周圍幾個幫廚的婆子丫鬟都看了過來,眼中帶着看熱鬧的興味。
若是前世,我被這樣當衆羞辱,只怕早已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可現在,我只是靜靜看着劉婆子,直到她有些發毛,才緩緩開口:
“劉媽媽自然是懂行的。只是妹妹如今病着,入口的東西需得格外精細。若是吃出什麼不對,惹了妹妹不快,母親問起來……恐怕劉媽媽也不好交代。”
我搬出了王氏。
劉婆子臉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她可以看不起我這個庶女,卻不敢得罪當家主母。
“你……你少拿夫人壓我!”她色厲內荏。
“我只是提醒媽媽一句。”我端起那盅燕窩,語氣依舊平和,“妹妹的吃食,以後就不勞媽媽費心加料了。原樣送去便是。若媽媽覺得麻煩,我可以每親自來爲妹妹料理。”
說完,我不再看她青紅交錯的臉色,端着燉盅轉身離開。
走出小廚房,還能聽見身後劉婆子壓低的咒罵聲:“……呸!一個庶出的賤蹄子,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我腳步未停,唇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罵吧。
現在罵得越狠,以後……才會摔得越慘。
回到秦疏禾的院子,我將燕窩粥放在桌上。
秦疏禾正對鏡梳妝,臉色比前幾紅潤了許多,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
“姐姐來了?”她轉頭看我,難得露出個笑容,“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我在她身邊坐下。
秦疏禾湊過來,壓低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我感覺到……蠱好像開始起作用了。”
我眉梢微動:“哦?怎麼說?”
“昨,程鈳臨派人送了禮來。”秦疏禾眼中閃着光,“雖然只是尋常的補品,但這是退親後他第一次主動聯系我!還有,我昨夜夢到他了,夢裏他對我特別溫柔……”
我看着她滿臉的期待和幻想,心中冷笑。
才幾天,就開始做夢了?
“這是好事。”我順着她的話說,“看來那蠱果然有效。不過妹妹,師太說過,這期間最忌急躁,你還是要靜心等待,切不可主動去找他,以免前功盡棄。”
“我知道。”秦疏禾點頭,又有些擔憂,“可是……沈意枝那個賤人,一定會趁這段時間纏着程鈳臨。萬一……”
“沒有萬一。”我打斷她,聲音溫和卻堅定,“蠱蟲一旦種下,便是生死相連。他如今送補品來,便是已經被影響的證明。你只需耐心等着,等他徹底‘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秦疏禾被我安撫住,重新露出笑容:“姐姐說得對,是我心急了。”
她端起那碗燕窩粥,小口小口吃着,眉眼間盡是憧憬。
我看着她,忽然問道:“疏禾,若有一程鈳臨真的回來娶你,你可想過,沈意枝會如何?”
秦疏禾動作一頓,眼中閃過狠色:“她?一個勾引別人未婚夫的賤人,還能如何?自然是身敗名裂,淪爲笑柄!”
“那若是……”我緩緩道,“程鈳臨心裏還有她,甚至因爲蠱蟲反噬,對她更加愧疚憐惜呢?”
秦疏禾猛地抬頭:“不可能!師太說了,同心蠱一旦種下,中蠱之人心裏便只會有我一人!再也想不起其他女子!”
“可沈意枝是尚書千金,”我提醒她,“家世顯赫,才貌雙全。就算程鈳臨因蠱蟲對你情深種,可寧郡王府會願意爲了你,徹底得罪禮部尚書嗎?”
秦疏禾愣住了,臉色漸漸發白。
“姐姐……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要萬無一失,便不能讓沈意枝再有翻身的機會。就算程鈳臨忘了她,也得讓全京城的人都記得——她沈意枝,是個不擇手段、奪人姻緣的賤人。”
秦疏禾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姐姐……你有辦法?”
我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輕聲道:“妹妹,你忘了?再過幾,便是英國公府的賞花宴了。”
英國公府,沈意枝的外祖家。
每年的賞花宴,都是京城貴女們爭奇鬥豔、暗中較勁的場合。
前世,就是在這次賞花宴上,沈意枝“不慎”落水,被程鈳臨所救,兩人有了肌膚之親,這才讓寧郡王府下定決心,迅速與沈家定親。
而秦疏禾,則因爲“傷心過度”“臥病在床”,錯過了這場好戲。
這一世……
我看向秦疏禾,她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
“姐姐,”她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這次賞花宴,我一定要去!”
“自然要去。”我反握住她冰冷的手,聲音輕柔如蠱惑。
“不僅要去,還要漂漂亮亮地去。”
“讓所有人都看看,誰才是該站在程鈳臨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