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龍一夜沒睡。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茶幾上擺着那張老照片。
1979年的合影,十二個人站成兩排,每個人臉上都帶着青澀的笑。
現在還活着的,只剩四個。
照片右下角,年輕的李天明搭着他的肩膀,笑得很燦爛。
那時候的老李,還會笑。
程龍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手機突然震動。
李天明發來的短信:“老程,芮小建那邊有動靜嗎?”
程龍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
最後,他只回了兩個字:“沒有。”
發送後,他關掉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芮小建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十月十二號那天晚上,別來,否則他會後悔一輩子。”
這小子,到底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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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第三節課。
程龍照常講《論語》,但明顯心不在焉。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他念到一半,突然停下。
台下學生面面相覷。
程龍放下書,看向坐在最後一排的芮小建。
“芮小建,你來解釋一下這句話。”
芮小建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這句話表面是說朋友來訪很高興,但真正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看着程龍。
“有些朋友,來了不一定是好事。”
教室裏一片安靜。
程龍盯着他,半晌才開口:“繼續說。”
“因爲有的朋友,是來要債的。”芮小建淡淡道,“欠下的人情債,總要還。”
程龍臉色一變。
花如雪轉過頭,看了芮小建一眼。
郭言和高永對視,都覺得氣氛不對。
“坐下吧。”程龍深吸一口氣,“下課。”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教室,連書都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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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教師辦公室。
程龍剛坐下,門就被推開了。
李天明穿着便裝走進來,手裏提着兩瓶茅台。
“老程,中午一起喝兩杯?”
程龍看着他,沒說話。
李天明在他對面坐下,擰開一瓶酒,倒了兩杯。
“怎麼,還在生我的氣?”他笑了笑,“讓你盯着芮小建,確實有點爲難你。”
程龍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老李,我問你一件事。”
“說。”
“十月十二號那天晚上,你到底要什麼?”
李天明手一頓。
“誰告訴你的?”
“芮小建。”
李天明臉色沉了下來。
“那小子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讓你別去,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程龍盯着他,“老李,你到底在查什麼?”
李天明沉默了幾秒,放下酒杯。
“老程,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程龍冷笑,“你讓我幫你盯人,現在又說我不需要知道?”
李天明深吸一口氣:“這是命令。”
“命令?”程龍猛地站起來,“老李,我早就退伍了,你的命令對我沒用。”
李天明也站了起來,兩人對視着。
空氣裏滿是緊繃的火氣。
過了幾秒,李天明先開口。
“老程,1979年,雲南邊境,你背着我跑了十五公裏。”
程龍身體一震。
“那條命,是你救的。”李天明看着他,“所以這次,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麼?”
“別管芮小建說了什麼,十月十二號之前,幫我盯緊他。”
程龍握緊拳頭:“如果我不答應呢?”
李天明沉默了很久。
“那我只能說,老程,你會後悔。”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
“對了,芮小建讓你去南城碼頭,對嗎?”
程龍心裏一緊。
“別去。”李天明頭也不回,“那裏,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話音落下,他推門離開。
程龍站在原地,看着那兩瓶茅台,一瓶已經開了,一瓶還沒動。
就像他和李天明。
一個已經變了,一個還在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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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後,天台。
芮小建靠在欄杆上,看着遠處的夕陽。
腳步聲響起。
程龍走了上來。
“你知道我會來。”程龍點了煙。
“嗯。”芮小建點頭,“因爲程老師是個好人。”
程龍苦笑:“好人?我現在連自己該站在哪邊都不知道。”
“您知道。”芮小建轉過身,“您只是不想承認。”
程龍深吸一口煙:“小芮,你今天在課上說的那些話,是說給我聽的吧?”
“是。”
“人情債,總要還。”程龍看着他,“你是說我欠老李的?”
“不。”芮小建搖頭,“我是說,李天明在用您欠他的人情,做不該做的事。”
程龍猛地抬頭。
“程老師,1979年您救了他一命,這沒錯。”芮小建緩緩開口,“但這不代表,他可以拿這條命,去換更多人的命。”
程龍渾身一震。
“什麼意思?”
芮小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程龍接過來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照片上,是西郊三號倉庫的衛星圖。
圖上標注了三個紅點。
每個紅點旁邊,都寫着一個數字。
“這是什麼?”程龍聲音發顫。
“三號倉庫地下,埋着三批軍火。”芮小建平靜地說,“每一批,都夠炸平半個南城。”
程龍手都在抖。
“李天明知道這件事,他想在十月十二號那天晚上,帶人突襲倉庫,挖出這些軍火。”
“然後呢?”
“然後以此爲功勞,換取晉升。”芮小建看着他,“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軍火下面,還埋着炸藥。”
“一旦挖掘,整個倉庫都會爆炸。”
程龍臉色慘白。
“到時候,不光是他的人,連周圍的居民區,都會被波及。”
“死亡人數,至少三位數。”
程龍握緊照片,手指都在發白。
“不可能……老李不是這種人……”
“程老師。”芮小建打斷他,“1979年的李天明,確實不是這種人。”
“但現在的李天明,是。”
程龍渾身一震。
他想起李天明今天的眼神。
冷漠,算計,沒有一絲當年的溫度。
“爲什麼……”程龍聲音嘶啞,“爲什麼他會變成這樣?”
“因爲他想要的東西,太多了。”芮小建淡淡道,“多到他已經忘了,自己當初爲什麼要當兵。”
程龍閉上眼睛,淚水悄悄滑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
“小芮,你要我怎麼做?”
芮小建看着他,認真地說:“十月十二號那天晚上,您帶着這張照片,去找花正豪。”
“花正豪?”
“對。”芮小建點頭,“他會帶您去碼頭,親眼看着李天明的選擇。”
“到時候,您再決定,要不要救他。”
程龍握緊照片,深吸一口氣。
“好。”
芮小建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程老師,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什麼?”
“您當年救李天明,是因爲他是您的戰友。”芮小建回頭看着他,“但現在,您要救的,不該是他。”
程龍愣住了。
“而是那些,可能會因爲他而死的人。”
話音落下,芮小建消失在樓梯口。
程龍站在天台上,攥着照片,眼淚止不住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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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宿舍302。
芮小建剛躺下,手機就響了。
王磊發來短信:“建哥,我爸說,李天明今天去了趟軍區。”
芮小建眼神一沉。
他迅速回復:“查到他見了誰嗎?”
“見了後勤部的趙部長。”
芮小建心裏咯噔一下。
趙部長,軍區二把手,主管物資調配。
李天明找他,只有一個可能——
調軍火處理設備。
芮小建坐起來,撥通了花正豪的電話。
“花老板,計劃提前。”
“什麼?”
“十月十二號改成十月十號。”
“爲什麼?”
“因爲李天明,等不及了。”
掛斷電話,芮小建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這盤棋,越來越危險了。
但也越來越有意思了。
就在這時,宿舍門又被敲響。
高永打開門,門外站着個陌生人。
三十多歲,平頭,眼神銳利。
“哪位是芮小建?”
芮小建走過去:“我是。”
男人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有人讓我轉交給您。”
芮小建接過信封,還沒來得及問,男人已經轉身離開了。
撕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着一行字:
“小建,我是你爸的戰友,十月十號晚上,南城碼頭見。——龍刺,趙天明。”
芮小建瞳孔驟縮。
趙天明?
李天明的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