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昨夜一場急雪,將整個京城染成一片素白。
鎮西侯府的後院僻靜處,幾棵老鬆被積雪壓彎了枝椏,地面上凌亂的腳印和一片明顯被清理過的暗色痕跡,無聲地訴說着此處曾發生的不尋常。
謝雲瀾蹲在地上,指尖拂過凍得硬邦邦的泥土,那裏還殘留着一點不易察覺的褐斑。
他穿着一身玄色勁裝,領口一圈銀狐毛襯得他面容愈發白皙,眼神卻銳利如鷹。
副將陳硯昨夜在此處遇襲,雖未傷及性命,但對方下手狠辣,直奔要害,顯然是沖着滅口來的。
“腳印到這裏就亂了,至少有三個人。”
沈玦清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他披着厚重的墨色大氅,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面容在雪光映照下更顯冷峻,唯有呼出的白氣透出幾分活氣。
他目光掃過現場,冷靜地分析:“是從東面牆頭翻入,動作淨,對府內巡邏路線似乎很熟悉。”
謝雲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
“可不是嘛,專挑陳硯落單的時候下手。我這侯府,都快成他們家的後花園了。”
他語氣輕鬆,眼底卻凝着一層寒冰。
陳硯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兄弟,動陳硯,比直接動他更讓他惱怒。
他轉向沈玦,挑眉:“我說太傅大人,你這‘京城安保總負責人’是不是該檢討一下?這治安狀況,令人堪憂啊。”
沈玦淡淡瞥他一眼,沒接他的茬,反而蹲下身,用隨身攜帶的銀簪小心撥開一片積雪,露出下面一個幾乎被踩碎的、模糊不清的印記。
“靴底紋路特別,像是北境軍中常用的制式,但做了改動。”
“喲,觀察挺仔細。”
謝雲瀾湊過去,幾乎要貼上沈玦的肩膀,溫熱的氣息拂過沈玦冰涼的耳廓。
“看來沈大人對北境的東西很熟?”
沈玦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開半步,拉開距離。
“職責所在,自然要了解。”
他語氣平穩,聽不出波瀾。
謝雲瀾看着他這副故作鎮定的樣子,心頭那點因陳硯遇險而升起的煩躁奇異地消散了些,反而生出幾分逗弄的心思。
他亦步亦趨地跟上,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帶着點戲謔:“是嗎?我還以爲沈大人是關心則亂,特意來幫我這‘麻煩’查案呢。”
沈玦終於轉過頭,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總是含着三分笑七分痞的眸子裏,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陛下命我協查此案,事關朝廷命官安危,沈某不敢懈怠。”
沈玦心頭微動,面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
“哦——陛下之命。”
謝雲瀾拖長了調子,恍然大悟般點點頭,眼神卻明晃晃寫着“我不信”。
他直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行吧,那就勞煩沈大人繼續‘奉旨’幫我看看,那邊鬆樹下好像有點東西。”
他隨手指了個方向,那邊積雪更厚,幾乎沒過腳踝。
沈玦不疑有他,抬步便往那邊走去。
他步履沉穩,心思還沉浸在案發現場的線索裏,思考着北境軍靴紋路與此次襲擊的關聯,以及府內可能存在的內應。
就在他走到鬆樹下,俯身準備查看時,異變陡生!
謝雲瀾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腳下看似不經意地一滑,整個人“哎呀”一聲驚呼,就朝着沈玦的方向直直倒去。
他算計好了角度,確保自己不會真的摔傷,又能……
“小心!”
沈玦聽到驚呼,下意識轉身伸手欲扶。然而謝雲瀾倒下的勢頭又猛又快,本不是他能扶住的。
只聽“噗”一聲悶響,兩人齊齊跌倒在厚厚的積雪中。
預想中的冰冷和疼痛並未到來,謝雲瀾感覺自己撞進了一個帶着冷冽書墨氣息的懷抱。沈玦在最後關頭,竟是下意識地用自己墊在了下面。
雪花被濺起,紛紛揚揚落在兩人發間、眉梢。
謝雲瀾趴在沈玦身上,兩人身體緊密相貼,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也能感受到對方腔下傳來的、有些失序的心跳。
他抬頭,對上沈玦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此刻清晰地映着一點驚愕,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關切?
“哈哈哈——”
謝雲瀾率先反應過來,不但沒立刻起身,反而就着這個姿勢哈哈大笑起來,震得身下的沈玦都跟着微微發顫。
他笑得眼尾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在雪光下亮晶晶的。
“沈玦啊沈玦,”
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你說你這人,看着冷冰冰的,怎麼身子倒是挺軟和?”
他甚至還故意動了動,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全然不管身下人瞬間繃緊的身體和驟然染上薄紅的耳。
沈玦被他笑得又窘又怒,加之兩人此刻姿勢實在過於曖昧,讓他一貫冷靜自持的頭腦都有些發懵。
他試圖推開身上的人,聲音帶着罕見的薄怒:“謝雲瀾!起來!”
“不起!”
謝雲瀾耍賴,一只手甚至悄悄環住了沈玦的腰,將他更緊地箍在自己懷裏,下巴抵在他肩頭,對着他泛紅的耳廓吹氣。
“一起摔才公平!誰讓你剛才躲我來着?”
他的聲音帶着笑,又低又磁,像羽毛輕輕搔刮着心尖。
沈玦渾身僵住,推拒的手停在半空。
謝雲瀾的氣息將他完全包裹,溫熱、蓬勃,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與他周身慣有的冷清截然不同。
他能感覺到謝雲瀾腔的震動,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陽光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與他記憶中刑場的血腥氣、朝堂的沉腐味格格不入。
這一瞬間,前世謝雲瀾倒在刑場血泊中的畫面與眼前這張笑得張揚恣意的臉重疊,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和後怕猛地攫住了他。
那想要推開的手,竟鬼使神差地,緩緩落下,輕輕搭在了謝雲瀾的背上。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謝雲瀾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感覺到了。
沈玦沒有用力,但那掌心透過衣料傳來的微薄溫度,和那不再推拒的姿態,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他心頭炸響。
雪還在靜靜地下,落在他們的頭發上,睫毛上。世界仿佛安靜下來,只剩下彼此交織的呼吸聲,和那越來越無法忽略的心跳。
謝雲瀾撐起一點身子,低頭看着身下的沈玦。沈玦避開了他的視線,側臉線條繃緊,耳廓那抹紅卻愈發明顯,一直蔓延到了頸側。
“喂,”謝雲瀾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
“沈太傅,你這算不算……默認我可以對你‘不正經’了?”
沈玦抿緊了唇,依舊不看他,搭在他背上的手卻也沒有收回。
沉默在雪地裏蔓延,卻不再是最初的冰冷和對抗,反而氤氳開一種難以言喻的黏稠氣氛。
良久,沈玦才極輕地吸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被落雪聲掩蓋。
“……先起來,地上涼。”
這次,謝雲瀾沒有再耍賴。他利落地翻身而起,然後朝沈玦伸出手。
沈玦看着眼前骨節分明、帶着練武薄繭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抬手握了上去。
謝雲瀾微微用力,將沈玦從雪地裏拉了起來。
起身的瞬間,沈玦因在雪地裏躺了片刻,加之方才心神激蕩,腳下微一踉蹌。
謝雲瀾眼疾手快地再次扶住他的手臂,這一次,動作穩當而有力,不再是之前的戲弄。
兩人站得很近,手還握在一起,誰都沒有先鬆開。
“看來沈大人不僅身子軟,下盤也不太穩啊。”
謝雲瀾看着他,唇角彎起,笑容裏少了之前的痞氣,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以後得多練練。”
沈玦試圖抽回手,卻被謝雲瀾更緊地握住。
“別動,”謝雲瀾收斂了笑意,目光掃過兩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沈玦,眼神認真,“剛才……謝謝。”
謝雲瀾的指尖溫熱,甚至有些燙,緊緊包裹着沈玦微涼的手指。
那溫度順着相貼的皮膚,一路蔓延,幾乎要灼傷沈玦慣於封閉的心扉。
他能感覺到謝雲瀾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印記,粗糙而有力,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
沈玦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被那溫度燙到,想要退縮,卻又被一種更深層的力量定在原地。
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復雜情緒。
謝謝?謝什麼?謝他當了肉墊,還是謝他沒有在那曖昧的時刻將他推開?
他終究還是沒有抽回手。只是偏過頭,看向那棵被積雪覆蓋的老鬆,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也更清晰了些:“查案要緊。”
四個字,避開了謝雲瀾那聲“謝謝”背後的深意,卻也沒有否認兩人之間那驟然拉近的距離。
更像是一種默認,一種無言的應允。
謝雲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落滿了星子。
他這才慢悠悠地鬆開手,指尖仿佛不經意般劃過沈玦的掌心,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戰栗。
“對,查案要緊。”
他從善如流,轉身走向剛才沈玦欲查看的鬆樹下,蹲下身,撥開積雪,動作利落,仿佛剛才那段曲從未發生。
只有他微微上揚的嘴角,泄露了此刻極好的心情。
沈玦看着他的背影,暗暗鬆了口氣,卻又覺得掌心那驟然消失的溫度,讓周圍的寒意都明顯了幾分。
他不動聲色地收攏手指,仿佛想要留住那一點轉瞬即逝的暖意,然後才舉步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查案,氣氛明顯不同了。
謝雲瀾依舊會時不時冒出幾句調侃,但少了之前的針鋒相對,更像是一種熟稔的逗趣。
而沈玦雖然依舊話少,但對於謝雲瀾的分析和猜測,會給出更具體的回應,甚至偶爾會補充一兩個被忽略的細節。
“看來這幫人手腳很淨,除了那點靴印,沒留下什麼有用的東西。”
謝雲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不過,越是淨,越說明有問題。普通的毛賊,可沒這份謹慎。”
“嗯。”沈玦頷首,“結合北境軍靴的線索,以及他們對侯府巡邏的熟悉程度,內應的可能性很大。目標明確,直指陳副將,意在切斷你的臂膀,或是警告。”
“警告?”
謝雲瀾嗤笑一聲,眼神冷冽,“那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麼後手。”
他看向沈玦,忽然問道:“你那邊呢?之前工部采購硝石硫磺的線索,有進展嗎?”
沈玦略一沉吟,並未隱瞞:“追查到一批貨物出了城,流向不明,接手的人很謹慎,幾次都甩掉了跟蹤。目前看,與趙衡脫不了系。”
“趙衡……”
謝雲瀾念着這個名字,眸中寒光一閃。
“他倒是沉得住氣。”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刻意試探,“說起來,沈大人如今跟我走得這麼近,就不怕你那好‘學生’二皇子殿下吃味?”
沈玦抬眼,對上謝雲瀾戲謔的目光,平靜道:“道不同,不相爲謀。”
謝雲瀾定定地看了他兩秒,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極其自然地拂去沈玦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雪花。
“說得好!”
他的動作快而輕柔,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沈玦身體又是一僵,卻終究沒有避開。
“走吧”
謝雲瀾心情大好,率先朝院外走去,玄色的背影在雪地裏顯得挺拔而張揚。
“這兒冷死了,回去讓我家廚子煮鍋羊肉湯,暖暖身子。沈大人,賞個臉?”
沈玦看着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被握住、此刻仿佛還殘留着溫度的手,沉默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雪地上,兩行新的腳印並排延伸向前,比來時靠得更近了些。
—
走出侯府,天色已暮,細雪又起。
沈玦撐開隨身攜帶的油紙傘,自然而然地傾向謝雲瀾一側。兩人靠得很近,肩頭幾乎相貼,傘下的小小天地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外界窺探的目光。
謝雲瀾側頭看他,忽然低聲道:“沈玦。”
“嗯?”
“下次……”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換我護你,行不行?”
沈玦身形微頓,傘沿的雪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細沫。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傘又往謝雲瀾那邊偏了偏,確保他不會淋溼。
但謝雲瀾知道——這沉默,就是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