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湯的暖意似乎還氤氳在四肢百骸,但書房裏的氣氛卻已重新變得凝肅。
侯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門縫窗隙鑽入的寒意。
謝雲瀾斜靠在鋪着白虎皮的寬大座椅裏,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紫檀木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面前攤着一張京城布防圖的簡略摹本,而沈玦則坐在他對面,垂眸看着玄影剛送來不久的一份密報。
“趙衡果然按捺不住了。”
沈玦將密報輕輕推到桌子中央,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他安在工部的人,今夜子時,會在西市廢棄的永豐糧倉,接收一批從北境繞道運來的‘私貨’。”
謝雲瀾敲擊扶手的動作一頓,身體前傾,拿起那張薄薄的紙箋掃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私貨?我看是催命的家夥才對。硝石硫磺,再加上點別的東西,夠在京城聽個響了。”
他抬眼看向沈玦,眸中閃動着躍躍欲試的光。
“怎麼樣,沈太傅?餌已經拋下,就等着蛇出洞了。今晚去會會他們?”
沈玦抬眼,對上他興奮的目光,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消息來源需要核實。永豐糧倉地形復雜,易於設伏,也可能是沖我們來的圈套。”
“怕他個鳥!”
謝雲瀾渾不在意地一揮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是不是圈套,踩一腳不就知道了?他趙衡想玩,小爺我奉陪到底!”
他走到沈玦身邊,胳膊肘碰了碰他,“喂,別告訴我你怕了?放心,真打起來,我護着你。”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着慣有的戲謔,眼神卻落在沈玦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
下午在雪地裏那一跤,他雖然墊在下面,但寒氣侵體,怕是也不好受。
沈玦沒有理會他言語間的挑釁,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沉默了片刻。
“人手不宜過多,以免打草驚蛇。我帶玄影及其麾下暗衛在外策應,你帶陳硯及幾個信得過的親兵入內查探。若有異動,以響箭爲號。”
“成交!”
謝雲瀾爽快應下,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看着窗外迷蒙的夜色,忽然輕笑一聲。
“沈玦,你說我們這算不算是……並肩作戰了?”
沈玦側頭看了他一眼。
跳躍的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雙總是盈滿不羈笑意的眼睛裏,此刻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屋內的暖光,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認真。
“嗯。”沈玦低低應了一聲,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無盡的黑暗,“小心。”
子時將近,雪下得大了些,簌簌落落,將京城的喧囂掩蓋在一片純白之下。西市早已宵禁,白裏摩肩接踵的街道此時空無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在巷弄間孤獨地回蕩。
永豐糧倉孤立在一片廢棄的民居之中,高大的倉體在雪夜裏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黑洞洞的窗口仿佛擇人而噬的口。
謝雲瀾穿着一身利於夜行的深色衣袍,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色鬥篷,與同樣裝扮的陳硯及四名精銳親兵,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到了糧倉外圍。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某個屋頂,那裏似乎有寒光一閃而逝——是沈玦和他的暗衛。
謝雲瀾心下稍安,對陳硯打了個手勢。幾人分散開來,借助陰影的掩護,如同狸貓般敏捷地翻過破損的圍牆,落入糧倉院內。
院內積雪頗深,雜亂的腳印清晰可見,一直延伸到最大的那個倉廒門口。倉門虛掩着,裏面一片漆黑,寂靜得可怕。
謝雲瀾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凝神細聽。除了風聲雪落聲,似乎並無其他異響。
他朝陳硯使了個眼色。陳硯會意,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刀尖緩緩頂開倉門。
“吱呀——”老舊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倉門洞開,裏面堆放着一些蒙塵的廢棄麻袋和木箱,空氣中彌漫着陳年谷物腐爛和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
借着門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到倉庫深處,似乎堆放着幾個嶄新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大木箱。
“將軍,看來就是那些箱子。”陳硯壓低聲音,帶着一絲興奮。
謝雲瀾卻沒有立刻進去。他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整個倉庫的內部結構,高大的穹頂,縱橫的梁柱,以及那些堆積如山的廢棄麻袋堆……太安靜了,也太適合藏匿了。
“有點不對勁。”他低聲道,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沈玦的提醒言猶在耳。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深吸一口氣,打了個“跟進,警惕”的手勢,率先邁入了倉庫。
陳硯幾人立刻呈扇形散開,護衛在他身側,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些新木箱靠近。
腳步踩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緊繃的心弦上。
就在謝雲瀾的手即將觸碰到最近一個木箱的箱蓋時,異變陡生!
“咻——嘭!”
一支響箭帶着淒厲的尖嘯,猛地從倉庫外射入,釘在入口處的門板上,箭尾劇烈震顫!是沈玦發出的警告信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倉庫高大的穹頂之上,以及那些廢棄的麻袋堆後面,驟然亮起無數火把,將整個倉庫照得亮如白晝!
數十名黑衣蒙面的弓弩手如同從黑暗中憑空冒出,冰冷的弩箭對準了倉庫中心的謝雲瀾幾人!
“中計了!”陳硯失聲驚呼,立刻舉刀護在謝雲瀾身前。
謝雲瀾心頭一沉,暗罵自己還是急躁了些。
他迅速環顧四周,尋找突圍的缺口。然而對方占據高位,弩箭蓄勢待發,將他們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謝侯爺,恭候多時了。”
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從倉庫二層的廊道上傳來。一個穿着管事服色、面容普通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現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沒想到,您還真爲了這點‘私貨’,親自前來涉險。”
謝雲瀾壓下心中的驚怒,面上反而扯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本侯爺好奇嘛,就想看看是什麼寶貝,值得二皇子殿下如此大動戈,布下這天羅地網。”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陳硯和親兵們緩緩向倉庫牆壁移動,試圖尋找掩體。
那管事模樣的男人皮笑肉不笑:“侯爺既然來了,就別想着走了。放箭!”
一聲令下,弓弦震動之聲驟起!數十支弩箭如同疾風暴雨,朝着謝雲瀾幾人傾瀉而下!
“保護將軍!”陳硯怒吼,揮刀格擋。
親兵們也紛紛舉盾或利用身邊雜物抵擋。箭矢釘入木箱、地面,發出奪奪的聲響,更有不幸者中箭悶哼。
謝雲瀾身形如電,在箭雨中穿梭,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軟劍,劍光舞動,將射向自己的弩箭盡數挑飛。
但他心知,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他們支撐不了多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倉庫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交擊之聲!
緊接着,倉庫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玄影帶着數名暗衛如同黑色旋風般了進來,直撲那些弓弩手!
“撤!”玄影言簡意賅,手中長劍化作道道寒光,瞬間解決了數名弩手,打亂了對方的陣型。
倉庫內頓時陷入一片混戰。
謝雲瀾精神一振,軟劍如毒蛇出洞,立刻與陳硯等人配合玄影,反向沖。
然而,那管事模樣的男人見狀,卻不慌不忙,又揮了揮手。
倉庫角落的陰影裏,再次涌出十餘名手持鋼刀、氣息彪悍的黑衣人,這些人顯然不是普通的護衛,身手矯健,招式狠辣,立刻纏住了玄影和暗衛。
戰況一時膠着。
謝雲瀾一劍退一名黑衣人,眼角餘光瞥見倉庫二樓那個管事,正悄悄向後移動,似乎想從後面的小門溜走。
“想跑?”謝雲瀾冷哼一聲,足下發力,就要縱身追去。
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形微微一頓的刹那,一支極其隱蔽、毫無聲息的弩箭,從倉庫最陰暗的梁柱之後射出,目標並非他的要害,而是他爲了發力而微微踏前、支撐全身重心的左腿腿彎!
角度刁鑽,時機歹毒!
謝雲瀾瞳孔驟縮——來不及了!
而就在此時,倉庫高窗轟然碎裂!
一道緋紅身影如鷹隼般凌空躍下,竟是沈玦!
他早已察覺那處死角藏有機,一直潛伏在屋頂,只等這一刻!
“噗——”
弩箭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謝雲瀾被撞得一個踉蹌,回頭一看,瞳孔驟縮。
是沈玦!
他不知何時竟也沖入了倉庫,此刻正擋在他身後,那支陰毒的弩箭,正中他的右肩胛下方,箭簇幾乎完全沒入!
沈玦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如紙,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沈玦!”
謝雲瀾心頭巨震,一把扶住他,聲音裏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與怒吼。
玄影見狀,厲嘯一聲,劍勢陡然變得狂暴無比,瞬間斬兩名糾纏的黑衣人,喝道:“掩護太傅!撤!”
暗衛們立刻收縮陣型,奮力抵擋追兵。
謝雲瀾不再戀戰,半扶半抱着沈玦,在陳硯和親兵的拼死護衛下,朝着倉庫外且戰且退。
那名管事和放冷箭的手,早已趁亂消失在黑暗之中。
沖出倉庫,冰冷的風雪撲面而來。侯府的接應馬車已在巷口等候。
謝雲瀾小心翼翼地將沈玦扶上馬車,看着他肩頭那支兀自顫動的箭矢,以及迅速洇溼了墨色衣袍的暗紅血跡,只覺得那顏色刺眼得讓他心髒抽搐。
他靠坐在車廂壁上,讓沈玦靠在自己懷裏,避免觸碰箭傷。
沈玦閉着眼,眉頭因疼痛而緊蹙,呼吸微弱。
謝雲瀾伸出手,想碰碰他蒼白的臉,指尖卻在半空停住,微微顫抖。
他收回手,緊緊握成了拳,骨節泛白。
馬車在寂靜的雪夜裏疾馳。
許久,謝雲瀾才靠着他,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和……承諾,低低地說:
“下次換我保護你,行不行?”
懷裏的人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沒有睜眼,也沒有回答。
就在謝雲瀾以爲他不會回應時,卻感覺到,沈玦那只未受傷的手,極其緩慢地、用盡力氣,輕輕握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很輕,卻像一道無聲的誓言。
謝雲瀾低頭,看見他蒼白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遠處宮牆之上,白狐悄然躍過雪坡,左前爪的舊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也在見證這場以命相護的盟誓。
而京城某處深宅,趙衡放下手中密報,冷笑一聲:“沈玦,你以爲擋下一箭,就能護住他?真正的局,才剛開始。”
風雪愈大,天地蒼茫。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