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秋是被凍醒的第二夜,才真正看清王老實家的全貌。
後半夜的風卷着雪籽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外面磨牙。他裹緊那床硬邦邦的被子,聽着隔壁灶房傳來的咳嗽聲——王老實的風寒似乎重了些。這屋子實在太小,兩張木板床隔着不到三尺,老者每咳一聲,沈硯秋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天蒙蒙亮時,他終於忍不住爬起來,借着透進窗縫的微光摸到灶房。王老實蜷縮在草堆上,臉色泛着不正常的紅,嘴唇裂得起了皮。灶台上的瓦罐空空如也,昨晚剩下的那點米湯早就見了底。
“老丈?”沈硯秋蹲下身輕喚,指尖剛觸到老者的額頭,就被燙得縮回手。
這哪是風寒,分明是發了高熱。
沈硯秋慌了神。他在現代連感冒都要靠外賣買藥,更別說在這缺醫少藥的崇禎末年。他翻遍了屋子的角角落落,只找到半簍子發黴的糙米,還有灶膛裏沒燒盡的幾塊煤渣。牆角那堆草散發着味,大概是這屋裏唯一能稱得上暖和的東西。
“水……水……”王老實喃喃着,喉嚨得像是要冒煙。
沈硯秋這才想起院裏那口井。他披緊那件單薄的長衫,踩着沒腳踝的積雪摸到院心,井台上結着層薄冰,井繩凍得硬邦邦的。他咬着牙拽起水桶,冰冷的井水濺在手上,瞬間就凍得發麻。
等他提着半桶水跌跌撞撞跑回灶房,手指已經僵得握不住木瓢。他把水倒進瓦罐架在灶上,又在柴堆裏翻出幾塊柴,劃了三火折子才總算生起了火。火苗舔着罐底,發出噼啪的輕響,這點暖意讓他稍微定了定神。
“咳咳……”王老實咳得更厲害了,身子蜷成一團,“後生……別費力氣了……這病……挺不過去的……”
“說什麼胡話!”沈硯秋往灶裏添了塊煤,火星子濺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猛地縮回手,“喝了熱水發發汗就好了。您還得教我怎麼在這順天府活下去呢。”
這話倒是管用,王老實不再嘟囔,只是喘得厲害。沈硯秋看着瓦罐裏漸漸冒泡的水,忽然想起自己背包裏有包姜茶——那是他熬夜查資料時用來提神的,穿越過來時竟然還在懷裏揣着。他趕緊摸出來,撕開包裝袋倒進碗裏,用滾燙的熱水沖開,一股辛辣的姜味頓時彌漫開來。
“來,趁熱喝。”他扶起王老實,小心翼翼地把碗遞到他嘴邊。
姜茶順着喉嚨滑下去,王老實的喉結動了動,蒼白的臉上總算泛起一絲血色。他眯着眼看了沈硯秋半晌,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後生……心腸倒是好。只是這年月……好心未必有好報啊。”
沈硯秋沒接話,只是把被子往老者身上緊了緊。他看着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雪停了,露出青灰色的屋檐,幾只麻雀落在牆頭啄着什麼,被街上的馬蹄聲驚得撲棱棱飛走。
“老丈,”他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口問道,“這順天府……如今能做些什麼營生?”
王老實咳了兩聲,喘勻了氣才緩緩道:“有力氣的去碼頭扛活,一天能掙兩個銅板;會針線的去繡坊打雜,管頓午飯;像你這樣識文斷字的……”他頓了頓,眼神暗了下去,“前兩年還能去私塾抄書,如今兵荒馬亂的,誰家還肯花錢請先生?”
沈硯秋的心沉了沉。他這雙手握慣了筆杆,別說扛活,怕是連水桶都提不動。可總不能坐吃山空,王老實這病看樣子得養些子,眼下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對了,”王老實忽然想起什麼,掙扎着往草堆裏摸了摸,掏出個布包遞給沈硯秋,“這是從你身上摸出來的,昨忙亂忘了給你。”
布包裏裹着幾樣東西:半塊磨得發亮的墨錠,一支竹筆,還有幾張泛黃的紙。沈硯秋展開一看,上面是用小楷寫的幾行字,字跡清秀卻帶着顫抖,像是寫得很急——“三月初七,漕糧過通州,米價又漲三成。西直門外流民激增,巡城兵丁開始盤查路人……”
這分明是在記錄時事!
沈硯秋猛地抬頭:“老丈,您撿到我時,就只有這些?”
“還有個空錢袋。”王老實指了指牆角,“估摸着是被扒手光顧過。看你寫的這些,莫不是個賬房先生?”
賬房?沈硯秋盯着那些字,忽然意識到這具身體的原主或許不是普通書生。這些記錄裏提到的漕糧、米價、流民,都帶着明顯的觀察痕跡,倒像是……像個探子?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一涼。崇禎末年的順天府,各方勢力盤錯節,錦衣衛、東廠、大順的細作、後金的密探……若是被卷進這些旋渦裏,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趕緊把紙折好塞進懷裏,剛要說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王老頭!王老頭在家嗎?”有人拍着門板大喊,聲音粗聲粗氣的,“該交門稅了!再磨蹭老子掀了你的破屋!”
王老實的臉瞬間白了:“是……是坊正家的狗腿子。”他掙扎着想爬起來,卻被沈硯秋按住了。
“您躺着,我去應付。”沈硯秋緊了緊身上的長衫,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門口站着兩個彪形大漢,穿着短打,腰間別着彎刀,其中一個臉上有道刀疤,正踹着門板罵罵咧咧。看見沈硯秋,兩人都愣了愣。
“你是誰?王老頭呢?”刀疤臉斜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打轉,“這老東西欠了三天門稅,想賴賬不成?”
“他病着,門稅我來交。”沈硯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心裏卻在打鼓——他渾身上下一個銅板都沒有。
“你交?”刀疤臉嗤笑一聲,伸手就要推他,“看你這窮酸樣,怕不是連自己都養不活?識相的趕緊把王老頭叫出來,不然……”
話音未落,沈硯秋忽然瞥見對方腰間掛着的腰牌,上面刻着“西城坊”三個字。他腦子飛快地轉着,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看的那些紙頁上,似乎提過西城坊正最近在查流民。
“這位大哥息怒。”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院子,“家翁確實病重,並非有意拖欠。只是小的剛從南邊逃難來,身上實在沒帶錢……”他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小的倒知道些事,或許對坊正大人有用。”
刀疤臉果然停下了手,狐疑地看着他:“什麼事?”
“前在南城看見幾個外鄉人,”沈硯秋瞎編道,眼神卻盡量顯得真誠,“說話帶着陝北口音,還打聽着往宮裏送菜的門路……”
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在史書上看到過,李自成的大順軍早在崇禎十六年就派人潛入北京打探消息,只是沒想到這隨口一說,竟讓刀疤臉的臉色變了。
“當真?”刀疤臉往前湊了湊,聲音也壓低了,“在哪條街看見的?”
“就在琉璃廠附近,”沈硯秋說得有鼻子有眼,“穿的青布短打,其中一個左眉上有顆痣。”他記得圖書館裏那本《甲申核真略》裏提過,大順細作常以商販身份活動,左眉帶痣的描述是他瞎編的,卻正好戳中了亂世裏人人自危的神經。
刀疤臉果然信了大半,罵罵咧咧地揮了揮手:“算你們運氣好!門稅暫且記下,要是敢騙老子,拆了你的骨頭!”說罷帶着另一個人匆匆走了,看方向竟是往南城去的。
沈硯秋看着他們的背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他扶着門框喘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你……你這是……”王老實不知何時扶着門框站在那裏,臉色煞白。
“先應付過去再說。”沈硯秋趕緊扶他回屋,“門稅遲早要交,咱們得趕緊想辦法掙錢。”
王老實看着他,眼神復雜:“你這後生……膽子倒是大。那些話要是被拆穿了,是要掉腦袋的。”
“總比現在被拆了屋子強。”沈硯秋苦笑,“老丈,您知道附近誰家需要抄書的嗎?哪怕給口飯吃也行。”
王老實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對了!胡同口的張記書鋪!掌櫃的是個老秀才,前幾還念叨着沒人抄《論語》呢!只是他家給的工錢少,一天就管兩頓稀粥……”
“夠了!”沈硯秋眼睛一亮,“兩頓稀粥足夠了!”
他趕緊找了塊布把墨錠和竹筆包好,又把王老實扶回草堆躺好,臨走前往灶裏添了足夠的柴。推開門時,陽光正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胡同裏已經有了生氣,賣豆腐腦的挑着擔子走過,吆喝聲在巷子裏回蕩,幾個孩子在雪地裏追逐打鬧,臉上凍得通紅。
沈硯秋攏了攏單薄的長衫,快步往胡同口走。青石板路上的積雪被踩得發黑,兩旁的院牆斑駁不堪,牆頭上探出幾枝光禿禿的槐樹椏。他路過那棵老槐樹時,特意停了停——這就是王老實撿到他的地方,樹洞裏塞着些草,大概是流浪貓狗的窩。
張記書鋪在胡同口第三個門臉,門板上刻着“書香門第”四個褪色的大字,門口堆着些舊書,用草繩捆着,上面落着層薄雪。沈硯秋掀開門簾進去,一股油墨和黴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櫃台後坐着個戴眼鏡的老者,正就着陽光眯着眼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打量着他:“要買書?”
“學生……是來應征抄書的。”沈硯秋拱了拱手,盡量模仿着古人的樣子,“聽聞掌櫃的需要人手?”
老秀才放下書,推了推眼鏡:“會寫小楷?”
“略通一二。”沈硯秋從布包裏拿出竹筆和墨錠。
老秀才點點頭,從櫃台下抽出一卷宣紙和硯台:“寫段《論語》看看。”
沈硯秋深吸一口氣,蘸了墨,凝神屏氣寫下“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他的毛筆字是跟着爺爺練的,雖不算頂尖,卻也工整清秀。只是這具身體的手腕太弱,寫了沒幾個字就開始發顫。
老秀才在旁邊看着,忽然嘆了口氣:“手不穩,是餓的吧?”
沈硯秋一愣,抬起頭,看見老者正往灶上的瓦罐裏添水:“先喝碗熱粥吧。這年頭,能靜下心寫字的後生不多了。”
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下肚,沈硯秋感覺渾身都暖和了。老秀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忽然問道:“你是南邊來的?”
“嗯,從江南逃難來的。”沈硯秋含糊道,不敢說得太細。
“江南好啊……”老秀才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十年前我去南京,秦淮河上的畫舫,夫子廟的花燈……哪像如今這順天府,連口淨的水都喝不上。”他頓了頓,指了指櫃台後的桌子,“你就在這兒抄吧,抄一頁給五個銅板,管早晚兩頓飯。”
“多謝掌櫃的!”沈硯秋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坐下開始抄寫,陽光透過窗櫺照在宣紙上,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周圍很安靜,只有老秀才翻書的聲音和偶爾從街上傳來的吆喝聲。沈硯秋漸漸靜下心來,手腕的顫抖也輕了些,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在紙上蔓延開來。
“後生,”老秀才忽然開口,“你可知城外的流民又多了?”
沈硯秋握着筆的手頓了頓:“略有耳聞。”
“前我去西城買紙,”老秀才嘆了口氣,“看見城下凍死了好幾個,官府就用草席一卷,拖去亂葬崗埋了。唉,這子……”
沈硯秋沒接話,只是低頭繼續抄寫。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再過一個月,死的就不只是流民了。
抄到頭偏西,他總算抄完了五頁紙。老秀才數了數,給了他二十五個銅板,又用油紙包了兩個菜團子:“拿去給你家老人吧。明卯時再來。”
沈硯秋接過銅板和菜團子,心裏暖烘烘的。他對着老秀才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往回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積雪的胡同裏,像是一道單薄卻倔強的線。
回到王老實家時,老者已經醒了,正靠在草堆上發呆。看見沈硯秋手裏的東西,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找到了營生?”
“嗯,在書鋪抄書。”沈硯秋把菜團子遞給他,又數出十個銅板,“這些您收着,明去請個大夫看看。”
王老實看着那些銅板,忽然老淚縱橫:“後生……我一個孤老頭子,何德何能……”
“您救了我,我自然要報答。”沈硯秋把菜團子掰了一半塞進他手裏,“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菜團子是玉米面做的,裏面摻着些蘿卜絲,帶着淡淡的鹹味。兩人坐在灶房裏,就着昏黃的火光慢慢吃着,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胡同裏傳來各家關門的聲響,還有母親喚孩子回家的聲音。
沈硯秋啃着菜團子,忽然想起自己的畢業論文還沒寫完。導師催了好幾次,說再不交就要延期答辯了。可現在,那些紙張油墨都成了遙遠的事,他的生活變成了抄書換銅板,變成了算計着怎麼交門稅,變成了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努力活下去。
“後生,”王老實忽然開口,“你那些字寫得真好。比前幾年那個在翰林院當差的李大人寫得還規整。”
沈硯秋笑了笑:“能換口飯吃就好。”
他看着灶膛裏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這子雖然艱難,卻有種奇異的真實感。那些歷史書上的年號和事件,變成了眼前的銅板和菜團子,變成了王老實的咳嗽聲,變成了書鋪掌櫃的嘆息。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着積雪的院子,一片慘白。沈硯秋往灶裏添了塊煤,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更難的還在後面。但至少現在,他有了個暫時安身的地方,有了份能糊口的營生。
他從懷裏摸出那幾張紙,借着月光又看了看。上面除了記錄物價和流民,還有幾行潦草的字:“三月初十,京營練,火炮多不能用。”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跳。崇禎十七年三月初十,距離李自成包圍京師,還有七天。
他把紙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揣進懷裏。指尖觸到冰涼的紙面,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或許,他不只是來見證歷史的。
至少,他可以把這些記下來。記下來這胡同裏的吆喝聲,記下來書鋪掌櫃的嘆息,記下來王老師的咳嗽聲。記下來這個即將消失的大明,記下來這些在亂世裏掙扎的普通人。
夜漸漸深了,灶房裏的火慢慢弱下去,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輕響。沈硯秋靠在牆角,聽着王老師漸漸平穩的呼吸聲,終於有了些許睡意。夢裏他好像又回到了圖書館,面前攤着那本《明史》,只是翻開的那一頁,赫然寫着他的名字。